“你想让我对你这番话说什么？”谷穗和的语气依然平静，“说我只喜欢你？”

张朗越被噎住了。

“我可以这么说。”谷穗和抬眼看他，“你想听吗？”

她的平静得让张朗越后背发凉，简直像在告诉他此前的一切都只因为他想听，他想看，他面对的只是一个自己情绪的倒映，而非一个人真正的灵魂。

“你……”张朗越的声音哑了，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？”

谷穗和没回答，那短暂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
“你连这个都要想吗？喜欢就是喜欢，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你连这个都要想吗？”张朗越问。

谷穗和垂下眼睛，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张朗越又想起刚才谷穗和晕倒的瞬间，是季野接住了她，怎么会，如此恰好呢？

“所以，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如同砂纸磨砺地面，“你喜欢季野？”

谷穗和看着他，几乎能被称之为悲哀的眸色，她的背后是逐渐西沉的落日，余晖为她添上一层残败轮廓。

“你还是在问这个。”她说，“朗越，你还是没明白。”

“明白什么？”

谷穗和没有回答，她看起来那么安静，那么遥远，像是已经不在这个病房里了。

张朗越忽然有一种感觉——他正在失去她，或许，也从未拥有过吧。

两个人对视着，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，目光却如同平行线一般，始终没有片刻的交汇。

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，光线变得柔和，落在窗台上，落在角落里那盆蔫蔫的绿萝上，枯绿色粘稠地垂下去，仿佛另一个黄昏。

张朗越想起那条浅绿色连衣裙和小雏菊项链，那时候他觉得她脆弱，温柔，需要人保护。

但现在，他伸手去摘下她时，指尖却被割裂，汩汩流淌出红色的血。

“穗和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
“你走吧。”

张朗越的脚步停住了。

“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求你了。”

他从来没听谷穗和用过“求”字，从来都是安静的，顺从的，什么都可以的一个人，现在在求他离开。

张朗越终于转身。
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拖着沉重的链条。他的手搭上门把手，拧开，门开了一条缝。

谷穗和的声音蓦地从身后传来：

“你刚才说喜欢我，其实，是觉得不甘心吧。”

张朗越握着门把手的手停住了，他开口：“你太难懂了，穗和。”

门终于关上了。

张朗越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最后被更为沉重的阒静淹没。

谷穗和依然没有动。

医院外有人在说话，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。是学生在讨论什么，好像是什么社团的活动。有笑声，有争论，有脚步声匆匆走过。

她想起张朗越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，困惑的，挫败的，还有一点受伤。她知道他是真心的——至少在这一刻，他是真心的。

可一小片的真心也是真心，她看不出张朗越究竟分出了多少片出去，却已经压迫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
张朗越或许是在扮演一个男朋友的角色，其实她更想问问自己，

真正一直在演戏的，是谁呢？

谷穗和闭上眼睛，再睁开，她缓慢地呼出一口气，像是将文章中多余的描写除去，再开口时，声音平稳，“进来吧，

“季野。”

咔嗒。

季野推门进来，眼神轻缓地落在谷穗和身上，又很快移开，像只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，他手里拈着单据，被他捏的皱巴巴的。

他走过来，明明很高大的一个人，此刻却显得有些小心翼翼，半蹲下来时，让谷穗和不必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全貌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样了？现在还难受吗？”

谷穗和看着他，橙黄色的夕阳落在他漆黑的眸子里，像是多了一点生动的亮色，但他仰着脸，眉头轻轻皱着，眼神中也都是不安和担忧。

她知道季野就在门外，但那点清苦的味道其实传不进来，只是因为她觉得季野会在。

而他真的在。

谷穗和心里仿佛划过一小片树叶，不知名的情绪悠悠荡开，在向着岸边涌去时，变得汹涌起来。

她垂下眸子，开口时却格外地轻：

“谢谢你送我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