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穗和其实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和别人说话,哪怕并非是面对面地交谈,她在打字时也会留意文字的组合是不是会显得太过生硬。
她和张朗越就算没有那层关系,也还同在话剧社,他又是大三的师兄,在话剧社有着不低的地位,如果他真的想要针对谷穗和做什么,她其实没有更好的处理方式。
只是,她实在太失望了,以至于除了话剧社的年度大戏之外,她已经不想再和张朗越多说一句话。
偌大的篮球场,所有人的目光追逐着橙色的球体,跑动声和欢呼声层浪叠起。
她坐在观众席上远远地看着张朗越,周围有人呼喊着张朗越的名字,如同宣传那天望着他被师妹们围住。
或许在明月广场的晕倒只能算作是一次导火索,就像即便帕里斯没有掳走海伦,特洛伊战争的爆发也是必然的结果。
谷穗和想起她刚刚加入话剧社,在新生戏剧表演之前,是张朗越主动加上了她的好友。
【你好啊,我是大三演员组的张朗越,面试那天我和你说过话的,新生戏剧的排演我是分到带你们这组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当《无人生还》的女主角?】
谷穗和很少被人这样笃定地选中。
她在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候一直在各个亲戚家流转,最好的一家会给她单独的一个房间,虽然角落堆满了杂物,但好歹有一张床。
更多的时候是行军床或者折叠铺上,她不敢伸展地太开,吃饭时也得数好数量,不能拿其实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亲戚对她算不上坏,但谷穗和清楚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外人,只能一遍遍说着“我都可以”、“没关系”和“好的”。
这样的习惯如同洇透了纸张的墨水一般渗进了谷穗和之后的人生中。
不管是同学在体育课分小组时会选择更亲近的人,还是她的朋友总会拥有比她更好的朋友,她和所有人关系都不错,也和所有人都若即若离。
那许妍呢——许妍或许是个意外,如果有人问谷穗和她最好的朋友是谁,她会回答是许妍,但要是问许妍同样的问题,谷穗和明白在她之前,应该还有许妍的男朋友一席之地。
她和所有人一样听着“到大学就好了”的话,憧憬着宛如能够清空此前一切悲苦的结局与崭新生活的起点。
只是,人怎么可能只通过经纬度的转换就焕然一新呢?谎言本身脆弱不堪,只是没有这个谎言的话,谁都不能笃定他们一定能存活到知道真相的那一刻。
谷穗和想,或许她也该做出一点改变,去选择她喜欢而不是她需要的东西,于是她加入话剧社,于是她说她愿意。
谷穗和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熄屏,她在黑色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眼睛,似乎在微微闪动着亮光。
排练持续了两个月,谷穗和能感受到张朗越的确是照顾她的。
张朗越会在她忘词的时候露出安慰似的笑,说“没事,我们再来一遍”;
会在散场后给她发消息,说“小吃街新开了一家甜品店,要不要一起去尝尝”;
会在她因为课程冲突焦虑时,轻描淡写地说“我帮你和社长说过了,调整一下时间就行”。
那些消息她都没删。偶尔翻回去看,隔着时间的距离,她终于能辨认出那些语气里的漫不经心——那是他对待所有人的方式,热情,妥帖,但不属于任何人。
有一次深夜,她发了很长一段对剧本的理解过去。他隔了很久才回,是一个表情包,配文是“辛苦了”。谷穗和握着手机,在黑暗里躺了很久,心想,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。
可敏感是她的本能。她太擅长捕捉那些细微的偏移——谷穗和不得不承认这个天赋令她痛苦,也让她清醒。
她一直对张朗越无法敞开心扉的原因,或许是因为她一早就感受到了那些即将到达却并未到达的疼痛。
他没有理由一直对她好,可以把她放在第二位的位置,可以不顾及她的情绪和想法,可以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忙,别的人要照顾。
是这样的吗?
她像看着退潮时逐渐裸露的礁石,原来它们一直就在那里,只是海水曾经覆盖过,让它们产生了片刻平整的假象。
其实也没有多喜欢他。
谷穗和坐在观众席上,手指无意识地绞弄着。她认真地在心里确认这件事——她对张朗越并没有期待,如果明月广场上他转过头来,这一刻应该要来得更晚一点。
那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?
大概是那些深夜的消息记录太有欺骗性了。她以为那些是某种特殊的连接。
谷穗和反复地想着,不厌其烦地剖析着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心理,周围明明盈满了篮球场上的高喊和观众席上的欢呼,她脑中充斥的却与这一切全然无关。
她想起有一次在图书馆,下着很大的雨,张朗越说可以来接她,谷穗和提前做完了练习题,走到楼梯口时,远远地看见张朗越撑着一把黑伞,笑着跟另一个女生走了出去。
谷穗和站在那,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,拿出手机却不知道要发给张朗越什么。
张朗越回来得很快,抬眼看见她出来,很自然地把伞往她这边倾了倾:“走吧,我送你到宿舍楼下。”
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,她和他隔着一拳的距离,她低着头,盯着地面上飞溅的水花,她想说点什么,让这段路显得不那么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