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年春天,简云之收到了UiT的录取通知,音乐学系。
四月初两个人收拾行李回到了挪威,大学开学在八月,他们打算在北欧深度游玩,这三个月正是北欧最美的时候。
简云之在网站上刷到好几个特色民居:“我们可以去阿尔卑斯山租一间小木屋,体验野人生活。”
郍一川负责落地执行,订好了三个月的民宿和机票。
五月他们在普罗旺斯租了一间石头农舍住了三周,院子里有橄榄树,田野里开着大片红色的罂粟花。
附近有樱桃园,两人去摘了满满一篮回来,简云之在农舍厨房折腾了一下午,做了樱桃果酱和樱桃酒,成品摆在窗台上,红得通透。
他还尝试把樱桃果酱和油橄榄涂抹在烤鸡上,味道很奇特,但不难吃,和蔬菜沙拉一样清爽。
他吐槽也许两个人的肠胃已经完全适应了白人饭。
六月去了瑞士,在因特拉肯附近的山里租了一间木屋,推开窗是高山草甸,野花开得很密,雏菊和羽扇豆混在一起,一直铺到湖边,湖水是那种很纯的蓝绿色,倒映着针叶林和远处的岩石山脊。
高山气温低,晚上要烧壁炉,简云之窝在铁架床上,吱呀吱呀的声音突然让他想起了在幻境中度过的奢靡时光,脸顿时绯红一片。
郍一川还以为他着凉,找出感冒冲剂让他吃。简云之不敢讲实话,只能硬着头皮吃了药。
但当晚上床吱吱呀呀响起时,郍一川发现他比平时更情动,瞬间就明白了原因。
于是第二天,简云之和老旧的铁床一起报废了。
七月他们回到挪威,正是极昼的日子,在罗弗敦群岛租了一间立在水面上的红色渔屋。他们跟着当地渔民出海钓了鳕鱼,当天处理了煮着吃,简云之说味道比超市买的新鲜太多,就是钓鱼太累,他宁愿去超市买。
极昼的光永不落下,有一天突发奇想,两人午夜爬上渔屋后面的山,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,把峡湾烧成橙金色。
郍一川录了一段音,将海浪声和海鸥声都收进去了,他单膝跪地,郑重对简云之说:“简云之,我们结为合法夫夫吧。”
*
于是他们回到特罗姆瑟,正式成为有证人士。
并准备简云之开学的事情。
郍一川颇为郑重地买个新书包和新文具,简直像小学生开学一样,把简云之打扮得焕然一新,朝气蓬勃。
大学第一节课是北欧音乐史。
他在教室里坐下来,环顾四周,同学不多,十几个人,各种肤色都有,大家坐得很分散。
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,进门就开始讲,语速不快,英语带着挪威口音。
简云之听了一会儿,发现自己居然能跟上,预校果然还是有点作用的。
他低下头,认真记笔记。
下课出来,郍一川在楼门口等他。
提着黑色手提包,靠着廊柱,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你是不是没回家?”简云之背着书包小跑过去,问道。
郍一川点点头:“在咖啡店坐了一会。”
他拿出手机,是一张在窗外拍的简云之上课图片,神情专注,用笔戳着腮帮子:“老婆好像小仓鼠。”
“你偷拍狂啊!”简云之伸手去挠罪犯腹侧,他根本没注意郍一川在窗外看自己。
郍一川伸手抓住,五指探进:“多可爱,纪念老婆第一天上学。”
简云之无能扭动,却逃脱无果。
“我们回家吧。”郍一川笑眯眯。
“下午还有一节课,我想去图书馆。”简云之抗拒,他还想多体验一下学校的食堂呢。
郍一川眨眨眼睛,装可怜,摇手臂:“外面的饭哪里有我做的好吃,回家好不好。”
简云之撇嘴,一米九大高个还在这里撒娇,但是他更清楚郍一川的固执,自己不去,对方也会把他拖回去。
“走吧,我要吃手工水饺。”呵呵,他乘机点个费时间的菜狠狠勒索。
“好,冰箱里还有玉米和猪肉,够我们吃了。”
他们沿着峡湾边走回去,风很大,从水面上来的,带着咸腥气和冰碴子,简云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郍一川走在他靠风的一侧,自然而然地挡住了大部分的风。
到家郍一川揉面,简云之把冷冻肉拿出来放绞肉机里搅碎,两个人一起包,手法粗糙,只求丢锅里不破就行。
五十个饺子,吃了一半,剩下的放进冰箱冻着。
*
周五的一节大课,简云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,棕色卷发的女孩,正在低头翻课本,是Aoife。
Aoife抬起头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她今天打扮很简单,只是戴了一副红色细边眼镜。
她先笑了,朝简云之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,说:“邻居好。”
简云之说:“没想到你也是特罗姆瑟大学的学生。”
“是啊,“她说,“你是本科生?”
简云之点点头:“我今年刚入学。”
两人坐在一起聊天,简云之才知道Aoife是爱尔兰人,在UiT读音乐学硕士,研究凯尔特传统音乐,和他同一师门。
Aoife平时喜欢在北欧到处穷游,常不在学校学习,所以需要来本科生课堂补一些学分。
下课的时候,Aoife叫住简云之:“我知道你和你男朋友是吉他手和键盘手,你们愿意来我新组的乐队吗,我找了一位贝斯和鼓手,但是没遇到好键盘和吉他。”
简云之愣了愣,他倒是乐意尝试,但是郍一川情况特殊:“我回去问问我男朋友。”
Aoife表示ok:“等你好消息。”
简云之一等到郍一川来接他下课,就告诉这个消息。
郍一川要来手机,打开ins看了一段Aoife的演唱片段:“声音不错,有个人特色,可以试试。”
简云之兴高采烈回复了Aoife:“我们可以加入。”
他早就想试试玩摇滚乐队了,他们自己的乐队未来三年基本没有安排活动,有很多空闲世界让新乐队从零开始。
Aoife回复吃惊表情:还以为你要做很久工作,你男朋友占有欲看起来很强。
简云之:哈哈,不用担心,他只是对音乐有些固执,实际很好相处。
Aoife:太棒了,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,我和其他两个人联系,他们目前不在特罗姆瑟,我约好排练时间找你。
简云之表示ok,他们最近日程很少,有很多空闲时间。
*
九月,学校组织了一次田野课,带学生去特罗姆瑟东边的一个小镇,那里有一个萨米家庭愿意接待他们。
他们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的车,穿过桦树林和冻原,抵达的时候下午三点。
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老人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,说话很慢,通过翻译告诉他们,他们家族在这片土地上已经放了六代驯鹿。
课程的主要内容是听老人唱joik。
老人唱了几首,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哼唱是却很清透,在空气中自由飘散。
翻译逐一解释——这是一片湖的joik,这是一头老驯鹿的joik,这是他父亲的joik。
简云之坐在角落里,手边放着没怎么动的笔记本,这种感觉很神奇,根本没办法用语言文字来形容。
最后一首唱完,有同学举手问:这首是谁的?
老人停了一下,说:我兄弟的。他二十年前去世了。
有人问:那您现在唱,是为了纪念他吗?
老人想了想,摇头,说:不是纪念。纪念是你记得他,但他不在了。我唱,是因为他还在。只要我唱,他就在这里。等我也走了,如果我的孩子还唱,他就还在。声音在,他就在。
萨米族老人那双饱经沧桑的双手安静地放在膝盖上。
简云之很难描述这几首旋律,更难理解一段旋律作为物的存在,但是在老人原声的哼唱中,他措不及防打了一个寒颤,仿佛感觉到树叶摩挲的声音。
灵魂真的存在吗?
老师在旁边讲了一些萨米族的历史和文化,以便让学生更理解joik的起源。
简云之在出神,他在想怎样用音乐去感知一个逝去的人。
这和所谓的招魂曲完全不同。
准确说是用音乐去描摹一个人灵魂的轮廓。
*
回到家中,郍一川在沙发上看书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一直期待的田野课,感觉怎么样?”
简云之把外套挂好,在沙发另一头坐下,说:“很神奇,感觉不可思议。”
“他给我们唱了他兄弟的joik,“简云之说,“他兄弟死了二十年了。他说不是纪念,是因为他唱,他兄弟就还在。”
简云之拧着眉,郍一川感觉到他似乎有困惑:“你想唱joik?”
简云之点点头,同时他也知道这很难:“如果可以,我想试试。”
郍一川拉近距离,亲吻在他额头:“慢慢来,会找到感觉的,我们用音乐已经创造了很多奇迹。”
他们都懂彼此的言外之意。
简云之一直想和母亲真正的对话,如果音乐可以通灵,那最好不过了。
*
Aoife在一个周末发来消息:“乐队贝斯和鼓手已就位,速来排练。”
第一次排练在Aoife租的地下室里,她的两个朋友已经在了,贝斯手叫Finn,高个子,话不多,身形瘦削,披肩长发,带着阴郁气息。
鼓手叫Lars,挪威人,很爱笑,见到郍一川和简云之,用蹩脚的英语说了一句”I know you”,然后被Aoife用挪威语纠正:“他们挪威语没问题,别再鸭子叫一般讲英语了。”
然后抱歉的朝两人笑笑:“他学历比较低,你们别计较。”
简云之有被Aoife的犀利吓到,不是说外国人都很委婉吗,Aoife应该是个意外。
Lars倒是满不在意:“她说得很对,如果我学历很高,我就挥不动鼓棒。”他积极展示自己饱满的肱二头肌。
果然搞音乐没几个正常人。
Aoife说自己最近做了一个很棒的demo,其他人可以听听,想一想怎么编曲,她唱了一段她在研究的爱尔兰花腔,是一首关于海的传统歌谣。
Aoife喜欢创作和自然相关的歌曲,歌词是一位画家跳进画中的大海,化为一只鲸鱼游走。
很像画家爱上自己创作的缪斯,但这一次,画家爱上的是他画的孤独海域。
简云之觉得这个创作很好,他们过去经常以独特世界观为题,创作世间未见的音色。
曲风通常克制疏离。
这种充满情绪的表达,他们还没有尝试过。
简云之听了一遍,拿起吉他,试着跟了一段。
第一次没跟上。
花腔的旋律密度和他以前熟悉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,他用民谣的方式去接,发现完全咬不住,花腔在他前面跑,他跟在后面追,两条旋律撞在一起,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争同一条路。
他退出来,重新想了一会儿,主旋律对歌曲很重要,以往创作,郍一川基本安排好了整个节奏,他只需要加点创新就好。
现在他想从全新的创作旋律出发,寻找属于自己的旋律。
不能跟着走,要找她换气的地方,旋律停顿的空隙,那才是吉他进入的位置。
第二次好一些,第三次Aoife朝他点了点头。
郍一川在旁边听了两轮,没有动。
第三轮他把键盘接进来,没有用他以前惯用的方式——Aoife的花腔本身已经很复杂,他不能抢戏。
他只是在底部铺了一层很薄的持续音,用模拟合成器调出一个接近风声的音色,像雾,不抢旋律,但整个音场忽然有了纵深,仿佛置身旷野。
Aoife停下来,说:“这个感觉不错,可以再深入一点。”
Finn的贝斯跟进来,刚开始声音很小,他在慢慢摸索自己能释放的空间。
Aoife觉得这是一个很孤独又很辽阔的曲子,很符合他的气质。便让他单独进前奏,奠定整个曲子得基调。
Lars作为爆裂鼓手,他对旋律没什么兴趣,重要的是节奏,所以他每一次加入的鼓点都不同,尝试找到更合适的鼓点。
五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个房间里把声音合在一起,很粗糙,但有某种东西隐约在里面。
简云之觉得这个事情很奇妙,他逐渐开始兴奋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