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京回兰溪村,一路无话。
安平靠着车窗,看外面的风景。李心火坐在旁边,偶尔递水,或者问一句“饿不饿”。安平摇头,或者点点头。
回到村里,日子照旧。
她每日早起,在天光熹微时穿戴整齐,沿着小路往映月湖走去。李心火通常在家准备早饭,并不打扰她。
她回来时,手里有时会多一把野花,有时是几支芦苇。她会找一个干净的玻璃瓶,灌上清水,把花插进去,摆在旧木桌上。
有时忘了,花就蔫在桌上,她看见了,收拾掉,第二天又带新的回来。
她的话变少了。
李心火做饭,她帮着洗菜切菜。
李心火修栅栏,她递钉子递锤子。
午后她常坐在廊下看书,或者在本子上写东西。
有时就那么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槐树,一看半天。
李心火不刻意找话说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
有天傍晚,两人吃过饭,坐在廊下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远山轮廓渐渐变成深蓝色的剪影。
李心火看着安平,问:“安平,还好吗?”
安平正用一根草茎逗地上的蚂蚁,闻言停了手,看向他,眼神在昏暗中显得黯淡。
“诚实来讲,不好。”
“但也没那么坏。”
“那是怎么样的?”李心火问。
安平把目光投向远山,“我知道他死了。我知道他没有抛弃我。我知道他做那些事,是不想我难过。这些,我心里都清楚,逻辑上也明白。”
“但是……就像我们知道冬天一定会过去,春天一定会来,可在最冷的那几天,还是会觉得,寒冷仿佛没有尽头。”
“我会好起来的。只是需要一些时间。”
李心火覆住她微凉的手,“我会陪着你。”
“他在信里说,”她忽然开口,“我往前走的样子,最好看。所以,我要往前走。不辜负他,不辜负你,”
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,“也不辜负我自己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安平从带回来的背包里,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。她翻开看了几页,然后对李心火说:“我想把这些整理出来。”
李心火正在给一盆薄荷浇水,转过头:“那是什么?”
“秦隽以前记的,一些旅行笔记。”安平说,“写得挺有意思,我想整理出来,看看能不能出版。”
李心火放下水壶,擦了擦手:“行啊,要帮忙吗?”
“暂时不用。我先自己弄。”
安平开始在每天上午花两三个小时整理这些手稿。
她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,一边看笔记本,一边打字。
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,从他大学毕业,直到他确诊前最后一次出差。
内容很杂,记了很多地方,吃的,看的,玩的,还有些遇见的趣事。
文字不啰唆,偶尔有点冷幽默,也有一些零碎的诗句或偶然的哲思片段,像一本风土日记。
安平一页页翻看。
他写西安回民街的喧嚣和羊肉泡馍的实在,写江南梅雨季节青石板路上的苔藓和空气里甜腻的桂花香,写西藏高原灼人的阳光和牧民淳朴的笑脸,写东南亚夜市光怪陆离的灯光和香料冲天的气味……
世界在他的笔下鲜活而具体。
“友人安”这个名字在手稿的后半部分时不时出现。
有时是简单一句“与友人安同游”,有时是“友人安喜吃辣,今日被麻到说不出话”,有时是“友人安于书店流连忘返,购书十册,行李过于沉重”。
翻得多了,这个“友人安”出现的频率,还是能让人感觉到点什么。
【友人安今日抱怨颈椎痛,遂取消登山计划,改道推拿,亦觉圆满。】
【友人安于海边捡贝壳甚欢,归来展示,皆普通货色,她却视若珍宝。】
【与友人安争论当地传说真伪,谁也说服不了谁,最后以冰淇淋和解。甜食果然是和平使者。】
【友人安写作不顺,眉头紧锁。不敢多问,默默煮粥,望食毕展颜。】
【独自前往喀纳斯,湖水碧蓝如玉。想起曾与友人安约定同来,终究未能成行。湖边遇到写生的老人,他说,风景永远在,看风景的人却常换。心中怅然。】
安平看着,有时会笑一下,有时会停一会儿,然后继续打字。
录入的时候,碰到不确定的地名或细节,就查查资料,或者问问李心火。
李心火知道得不多,偶尔帮她上网搜。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商量,像在做一个共同的项目。
整理到大约一半的时候,安平给出版社的芳姐打了个电话。
“芳姐,我这儿有些稿子,想请你看看。”
“什么稿子?又写新小说了?”芳姐在电话那头问。
“不是我的。是一个朋友的旅行笔记,他去世了。我觉得写得挺好,你看看有没有可能出。”
芳姐那边顿了一下,说:“行,你发来看看。”
安平把整理好的部分样稿发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