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芳姐回电,语气里全是兴奋:“安安,稿子我看了。真不错,特别真,特别鲜活!而且这个‘友人安’处理得特别妙!我们社很有兴趣,你尽快把全稿整理好发我,细节咱们再碰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安平继续整理。
后面的部分,秦隽的笔调更沉静了些,去的地方也更偏远。
依旧是那样细致的观察,那样平实的记录。
“友人安”的每次出现,都还是那些日常琐碎:喜欢某个小店的风铃,因为路不好走发了点小脾气,捡了块石头说要带回家。
全稿整理完的那天下午,安平坐在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,长长舒了口气。李心火端了杯茶进来,放在她手边。
“弄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安平揉了揉脖子,“差不多。”
李心火看了眼屏幕:“打算叫什么名字?”
“我取了个名字,叫《行至此地》,芳姐建议加个副标题——‘一个旅人的手边日记’。我觉得行。”
“挺好,”李心火说,“扉页要写什么吗?”
安平想了想:“写一句吧。”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,敲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想了想,重新敲下:
【给秦隽】
就三个字。
她保存,关掉了文档。
了解了这桩心事,也该想想工作了。
安平眉头紧锁地打开了小说大纲,感到一阵沮丧。
她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李心火走到她身边坐下,递给她一副耳机。
安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,李心火示意她戴上。
她接过那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头戴式耳机,戴好。
李心火按下他手中旧MP3的播放键。
瞬间,安平呆住。
耳机里传来的,不是音乐,是声音。
无比贴近、无比鲜活的声音。
是清晨——远远近近的鸡鸣,此起彼伏;
于婆婆家那头老黄牛慢悠悠的“哞”声;
扁担挑着水桶走过石板的“吱呀”声;
还有……她自己的声音,很轻,带着刚醒的微哑,在问:“李心火,今天送奶顺路帮我买块豆腐。”
是白天——红河望台集市上,油锅滋啦作响,卖葱油饼的吆喝声;
老陈理发店里推子的嗡嗡声,和他偶尔几句慢悠悠的点评;
周星河跟民宿客人介绍兰溪村时,那略带夸张的、热情的声音;
孩子们奔跑笑闹的尖叫;
还有风吹动彩旗和布帘的哗哗声。
是夜晚——虫鸣织成细密的网;
谁家电视里传来模糊的对白;
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、拉长调的喊声;
更远处,红河水流淌的、亘古不变的潺潺声。
还有……夜里偶尔的咳嗽,和翻身时床板的轻微响动。
这些声音被巧妙地剪辑在一起,它们按照一天的时间顺序流淌,构成一幅用耳朵“观看”的兰溪村日常画卷。
有时仿佛就在现场,有时又像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旁观。
安平屏住呼吸,听着。
那些她未曾留意,或许留意过却已模糊的声音。
她“听”到了这片土地上蓬勃的生命力,而穿插其中的、关于她自己的零星声音,提醒着她:
你是这儿的一部分。
一段特别长的流水声后,音频结束了。
四周恢复了真实的声响。
世界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,风声、水声、芦苇声……
她摘下耳机,眼眶发热。
“你什么时候录的?”
“断断续续,有段时间了。用这个老家伙录的,你知道的,我喜欢旧玩意儿。”他晃了晃手里的旧MP3,“想着你写东西,或许用得上。”
李心火用手指指心脏的位置,“现在,这里是不是不一样了?”
安平点点头。是的,不一样了。
“谢谢你,李心火。”她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谢什么,我可是很乐在其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