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是被一阵甜香“叫”醒的。
从窗缝、门隙、砖墙细微的孔洞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。
她睁开眼,稍作反应,才意识到香气的来源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仿佛揭开了一个盛满春光的巨大罐子。
嗡——
视觉与嗅觉的洪流,瞬间将她淹没。
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昨夜入睡前还只是点缀着些花苞,此刻,却像一场蓄积了一年的雪崩,轰然炸开成一片悬浮在半空的香雪海。
看过去。
满得不留余地。
所有枝条,全部被沉甸甸的花穗覆盖。
一串串槐花,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,形成白色的瀑布,从树冠倾泻而下。
太阳刚刚升起,蜜色光线穿透层层叠叠的花与叶。
于是,白色便不再是单调的。
向光的一面,花瓣被照得半透明,能看清里面纤细的花蕊;
背光处,则是更温润的乳白色,在叶片的衬托下,幽幽发着光。
整棵树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影装置,深深浅浅的白,明明暗暗的绿,晃晃悠悠的金。
随着微风颤动,光影便也跟着流淌、闪烁,看得人眼花缭乱,头脑发晕。
吸一口气。
香 。
它凝结成了甜雾,厚厚地笼罩整个院子。你不需要刻意去闻,它自己就钻进你的每一个毛孔。
初闻是清冽的甜,稍一停留,甜里便泛出更丰富的层次。
有根茎被阳光晒过的暖香,有花瓣汁液饱满的清香,还有一种梨子般的醇厚尾调。
这香气太浓,如同带着触感,像最轻柔的丝线,拂过你的脸颊,缠绕你的脖颈,钻进你的头发丝,然后固执地停留,不肯离去。
静下来听。
盛极的花开,是寂静的。
当你凝神,便能捕捉到那极细微的、属于生命鼎沸的声响。
轻风拂过,整树花海便发出簌簌的摩擦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沙沙,沙沙。
偶尔,一两串松动了的槐花,悄无声息地脱离枝头,打着旋儿,悠悠地飘落下来。
坠落的过程像电影慢镜头,花瓣在空中舒展、翻转、触地,无声宣告着这场繁华不可避免地消逝。
安平站在屋门口,穿着单薄的睡衣,趿拉着拖鞋,就这样怔怔地看了很久,闻了很久。
她的心,被这过于丰盛的馈赠洗涤着,那些淤积在角落的焦虑,昨夜梦境残余的阴郁,都被这纯粹暂时挤走了,填满了。
她迈出门槛,走进院子。
立刻,更多的花瓣如欢迎彩屑般落在她身上。
走到树下,伸手触碰低垂的槐花。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,轻轻一捋,几朵小花便落在掌心,花朵中心一点嫩黄,像精心点染过的。
她将掌心凑近鼻尖,香气便更加集中地袭来。
她感受着头顶那片开花的穹顶所散发出的生命力。
这盛景是慷慨的,也是奢侈的。
它毫无保留地展示着生命在某一刻所能达到的巅峰——如此繁密,如此香甜,如此不计成本地挥霍着美丽。
同时,巅峰也预示着逝去的开始。
这棵老槐树,用它一年一度最极致的绽放,为所有有幸目睹的人,献上了一场关于春天的盛大演出。
不知过了多久,熟悉的脚步声传来。
李心火大概也被这香气惊动,走了出来。他仰头看着这片香雪海,好一会儿,才将目光移到树下安平身上。
“今年开得特别疯。”他说。
“嗯,好像一辈子的力气,都要在今天用光似的。”
槐花开到第五日,香气非但没有减淡,反而愈发醇厚。李心火打量那些沉甸甸垂下来的花穗,像在评估一片即将丰收的麦田。
“打算怎么弄?”安平被这雪白晃得眯起眼。
“直接摘。低处的用手,高处的,”他指着墙角一根细长的竹竿,“用那个,头上绑了个小铁钩,拉下枝条,不伤树。”
“能行吗?”安平表示怀疑,那么高的枝条。
“试试不就知道了。”李心火笑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,走到树下。他抬手,够到一串开得正盛的槐花,手指捏住花梗轻轻一掐,整串花便落在他掌心。
安平接过来,沉甸甸的一串,洁白饱满。
低处的摘得差不多了,他拿起竹竿,瞄准一根花穗繁密的侧枝,将铁钩小心地套住枝条,用巧劲,轻柔地将枝条压弯。
随着他的动作,枝条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,带着满身繁花,越来越低,最终,垂落到了安平伸手可及的高度。
“快,”李心火对看得有些发愣的安平说,“就现在,摘。”
安平回过神,赶紧上前。
学着他的样子,找到花梗根部,掐断。
李心火等她摘得差不多了,才松劲,让那根枝条弹回去。枝条掀起一阵摇晃,洒落细碎的花瓣雨。
“好玩吗?”
“好玩。”安平点头,心里洋溢着喜悦。
“还有更好的。”
李心火放下竹竿,走到树干另一侧。那里有几根较细的枝条,他伸手握住一根,轻轻摇动。
霎时间,仿佛暴风雪降临。
无数洁白的槐花,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衣服上。
“呀!”安平轻呼一声,笑着闭上了眼,任由那香软的花瓣雨笼罩全身。
香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,浓郁得让人窒息。
“这样摇下来的,都是开得最盛、快要自然脱落的花,”李心火从自己肩头拈起几朵,“用来蒸着吃或者拌了吃,最好”
安平学着他的样子,也收集起落在身上的花瓣,掌心很快聚了一小堆,像一捧温暖的雪。
两人分工合作,低处的摘,高处的勾下来摘,合适的枝条就轻轻摇落。
很快,带来的竹篮就装满了。
李心火挽起袖子进了厨房,安平照例围观兼打下手。
他将槐花用淡盐水淘洗,沥干。一部分和鸡蛋、面粉混合在一起摊成饼,一部分裹上干面粉蒸。
铁锅烧热,刷油,倒入混合好的面糊。“滋啦”一声,香气四溢。
安平凑到锅边看,李心火一边翻面一边提醒:“小心油溅到。”
话音未落,还是有几滴热油蹦了出来,李心火眼疾手快,一把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,另一只手稳稳握着锅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