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安平,是在她们学校的图书馆。
我那天去谈一个校企合作的项目,对方负责人临时有事,让我在图书馆休息区等一会儿。
她就坐在我对面,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,头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,几缕碎发落在耳侧。
吸引我注意的倒不是她的长相,而是她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股劲儿。
她正在跟一台笔记本电脑较劲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响,那股气势不像在写作业,倒像在拆炸弹。
突然,她停下了动作,盯着屏幕,几秒钟后,肩膀垮了下来,发出一声挫败的叹息。
然后猛地合上电脑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,旁边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孩被惊醒了,茫然地抬起头四处张望。
她抬起头,大概是感觉到了我的视线,目光撞个正着。那是一双清亮的眸子,带着烦躁和一丝被撞破的懊恼。
她冲我咧了咧嘴,算是吓到我的赔罪。
我忍不住笑了,指了指她手边的纸杯:“喝点饮料压压火气?”
她反应了一下,低头看看杯子,又看看我,认真思考了片刻后点了点头:“有道理,可能缺糖分。但这里的自动贩卖机只有黑咖啡,苦得要命,中药似的。”
鬼使神差地(也有可能是命运),我合上文件夹,站起身:“我知道南门外有家咖啡馆,拿铁做得还不错。要续杯吗?我请客。”
她瞪大眼睛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“这人谁啊”“是不是骗子”“但拿铁听起来不错”的复杂斗争。
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——我那天穿着一套偏休闲的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应该不至于看起来太像坏人(或者太像试图搭讪女学生的怪叔叔)。
最后,她对咖啡因和甜度的渴望战胜了警惕(我当时这样猜测的,但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想跟社会人沟通一下挖点素材)。
“行。”
她最终做出了决定,利落地把电脑塞进旁边那个看起来容量惊人的帆布包里,站了起来。
“不过AA。我不喝来历不明的咖啡,也不接受来历不明的人的请客。”她扬着下巴,试图显得成熟些。
“合理。”我从善如流,拿起自己的公文包,“我叫秦隽,在一家企业任职,今天来谈公事。”
“安平。”她报上名字,拎起那个帆布包,“大一,中文系的。带路吧,秦……先生?”她似乎在斟酌称呼。
“叫秦隽就行。”我示意她先走,“或者老秦?我比你大不少,估计够当你叔叔了。”
走出图书馆,四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。
她走在我半步远的地方,步伐轻快,帆布包随着她的动作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腿。
“刚才在写什么?那么投入。”我找了个安全的话题。
“小说,已经写了七万字了,不过越写越不满意。刚才差点怒删文件。”她表情苦涩。
“想当作家?”我问。
“嗯!”她点头,眼睛亮闪闪的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,“不过挺难的。我给一些杂志投过几次稿,都石沉大海了。我室友说,现在没人在意文学了。”
“不一定,好的故事永远有人看。”我说,“我在工作中接触很多文案和创意,有时候打动人的,恰恰是最质朴的情感和独特的视角。你写什么样的小说?”
她貌似没想到我会认真问这个,看了我一眼,然后开始描述她正在构思的一个故事:
关于一个生活在未来的女孩,发现自己所处的“完美世界”其实是一个巨大的虚拟程序。她讲得有些跳跃,手势比划着,偶尔卡壳寻找合适的词。
我能听出构思还比较稚嫩,设定上有不少科幻作品的影子,但其中对于“真实”与“自由”的追问,却有动人之处。
不知不觉就到了我说的那家咖啡馆。
店面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背景音是轻柔的爵士乐,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喝什么?”我把菜单推过去。
她看都没看菜单:“拿铁。双份糖浆,谢谢。”说完才意识到什么,又道,“啊,我自己点就好。”
我笑着对走过来的服务生说:“两杯拿铁,一杯双份糖浆,一杯正常,再要一份提拉米苏。”
“我也喜欢提拉米苏。”她惊呼。
“哈哈,真巧。”
我其实不喜欢提拉米苏,只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大多喜欢甜点。
她笑了,眼睛弯起来,左边嘴角有一个小坑:“秦隽,你是做什么工作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