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周日的午后，我们刚从郊外的森林公园回来。

安平靠在副驾驶座上，手里把玩着我在路边给她摘的狗尾巴草，有些心不在焉。

“累了？”我问她。

“没有。”她摇摇头，把狗尾巴草绕在手指上，“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
“想小说？”

“不是。”她转过头，很认真地看着我，“秦隽，有件事，我觉得需要跟你认真谈一谈。”

她的态度很郑重，还有些隐隐的紧张。

我把车停在小区地库，熄了火。

车里安静下来。

“好，你说。”我也转向她，做好了倾听的准备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“我天生子宫发育不全，无法生育，也无法医治。”

她说完，观察着我的反应。

我的确懵了一下，这个信息完全在我的预料之外。

她继续说道：“所以，如果你渴望和我有一个孩子，是不可能的。你需要重新考虑一下我们之间的关系。”

“我并不是刻意隐瞒你，假如你并没有想要和我长远相处的想法，我没必要说这些。但我的感觉告诉我，我们或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一起。所以，今天，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
她说完了，车厢里一片寂静。她看似很平静，可放在膝上紧握的双手，泄露了她的紧张。

我看着她，心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“安平，首先，谢谢你告诉我。谢谢你的坦诚，也谢谢你在告诉我时，用的是这样一种不自我贬低的方式。”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，想缓解她的紧绷。

“你的这个情况，对我来说，是一个new message 。至于它带来的影响……安平，我应该告诉过你，我已经有两个孩子。”

我接着说：“无论我是否已经有后代，无论你能生或不能生，我想说这本来就由你。你拥有主宰你自己的权力，起码在我这里，永远不会剥夺你的自由。”

我松开她的手，双手捧住她的脸，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，那里有一点湿意。

“这确实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，” 我纠正她，抚着她的背，“但它不是我们之间的‘问题’，而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、共同规划的一个现实情况。”

“就像未来我们可能会遇到的其他挑战一样。”

她从我手心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尖也红红的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
“嗯。” 她用力点头，“一起面对。”

那天晚上，我们在家里做了简单的晚饭，半开玩笑地讨论起“丁克”生活的种种可能性。

“我们可以养只猫，或者狗。” 她咬着筷子尖说，“我看小区里有人遛柯基，屁股一扭一扭的，特别可爱。”

“可以。不过你有鼻炎，我们要先调研一下哪种动物掉毛少。” 我严谨地回应，“还得考虑我们出去旅行的时候怎么办。”

“那就养乌龟？或者鱼？” 她眼睛一转，“省心。”

“太省心了，缺乏互动。” 我摇头，“不如先把你那几盆绿植照顾好，它们最近有点半死不活。”

我们都笑了起来。

这时候的一切，对于我来说，已经足够圆满。

第一笔真正的稿费到账时，她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平静。

她傻傻地看着手机银行上那个数字，猛然抬起头，对我说：“秦隽，我想请你吃饭，用我自己挣的钱。”

我们去了她学校后街那家常去的川菜馆，点了毛血旺和水煮鱼。

热气蒸腾中，她脸颊微红，很是兴奋。

“平台编辑说，我的数据在新人作者里排前十，读者黏性很高。”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，“他们问我有没有兴趣签长约，还可能推荐我去参加下个月上海的一个新人作者论坛，会有一些出版社和影视公司的编辑在场。”

“这是很好的机会。”我给她夹了片鱼，“你想去吗？”

“想去，又有点怕。”她坦言，“如果让我发言的话，得好好准备，我还从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过话，不知道会不会紧张。”

“安平，”我放下筷子，认真看着她，“紧张也好，不紧张也罢。你的文字之所以打动人，恰恰是你的真诚和勇敢。去见见人，不是去表演一个作家，就是去让他们认识一下写出那些故事的安平，这就够了。”

她看着我，安定下来，“嗯，你说得对，我试试。”

几天后，她收到了正式的论坛邀请函，以及一个更让人惊喜的消息：她连载的小说被论坛主办方提名了年度“最具潜力新人作品”奖。

虽然只是个业内小奖，但对她而言，意义非凡。喜悦之后，压力也随之而来，她需要在论坛上做一个简短的创作分享，如果获奖，还要上台领奖并说几句话。

她在我公寓里来回踱步，手里攥着邀请函，“分享创作？我都是随着性子乱写的，没什么方法论。”

我拉住她，把她按在沙发上坐好：“别自己吓自己。创作分享，就讲你最真实的想法，为什么写这个故事，卡住的时候怎么过来的，读者反馈给了你什么启发。”

“至于获奖感言，先准备着，万一用得上呢？不用太长，真诚就好。”

接下来两周，我看着她一边为论文焦头烂额，一边反复修改她那短短五分钟的分享稿。

她拒绝了我帮她“润色”的建议，坚持要自己写。

“我要说我能负责的话。”她说。但偶尔，她会把写好的段落念给我听，问我“这样表达会不会太幼稚？”“这个例子合适吗？”。她的认真和执着，让我心疼，也让我骄傲。

我悄悄调整了工作安排，把那几天空了出来。

“我陪你去上海。”

她愣了一下：“你不用工作吗？论坛就两天，跑来跑去多麻烦。”

“不麻烦，正好我在上海也有个项目要跟进，顺路。”

我撒了个小谎。

她人生中的重要时刻，我绝不愿意错过。

“而且，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。万一迷路了，或者紧张得找不到会场呢？”

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，笑了，眼睛弯起来：“秦隽，你撒谎的时候，其实很明显。”

我：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