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论坛回来后,时间过得格外快。
她毕业后理所应当成为作家。我陪她找了新的房子,我们一起工作、旅行,度过了幸福又短暂的几年。她常常伏案到深夜,咖啡消耗量激增。而我,日程表依旧很满。
我们依然每周见面,有时在我那,有时去她那。但相处的方式,悄然发生着变化。
以前是我听着她絮絮叨叨讲学校趣事、写作瓶颈。现在,更多时候是我们各自占据一角,她对着电脑屏幕,我对着财务报表。
这种安静的共处,有种别样的亲密。
无需刻意找话题,知道对方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,专注于各自的世界,共享着同一片静谧。
安平偶尔会从文档里抬起头,揉揉发酸的眼睛,看向我。如果我正好也看过去,她会给我一个有点疲惫却满足的微笑,然后继续埋头。
我也会在她连续工作三四个小时后,不由分说地拉她起来,去楼下吃饭,或者绕着小区走一圈。
一切似乎都在平稳推进,朝着更好的方向。
安平的书确定了夏季上市,编辑发来了封面设计初稿,素雅的底色上是一条蜿蜒的银色河流,意境很贴合她的故事。
我的公司年底业绩不错,董事会通过了新的扩张计划。孩子们在温哥华的圣诞假期过得开心,视频里叽叽喳喳说着滑雪和收到的礼物。
只是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的身体开始感到一种疲惫。
这种疲惫感,悄悄浸染在日常的每一刻。
早上醒来,总觉得没睡够,肩膀和后背发僵。上午精力尚可,到了下午两三点,注意力就容易涣散,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字大脑开始飘忽,需要更用力才能集中精神。
傍晚时分,常常会有莫名的乏力感袭来,像是身体的能量被抽走了一部分。
起初,我并未在意。
四十多岁,管理一家公司,压力大,作息不规律,有些亚健康再正常不过。我想着忙过这阵,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我们原本计划去郊外的艺术园区逛逛。出门前,我坐在沙发上回复工作邮件,回复到一半,那种涣散感又来了。
我放下手机,揉了揉眉心,想驱散昏沉。
“累了?”她已经换好衣服,蹲在我面前。
“有点,昨晚没睡好。”我对她笑了笑,“没事,走吧。”
她却没动,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:“没发烧,但你脸色不太好,最近公司是不是特别忙?”
“一直这样。” 我握住她的手,拉她起来,“真没事,出去走走,呼吸新鲜空气就好了。”
那天在艺术园区,我努力表现得兴致勃勃。
可走了一个多小时,小腿竟开始发酸,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。
安平在一个雕塑前停留,仔细看介绍牌,我趁机在长椅上坐了下来。
后来我预约了体检,排期在三个月后。
在这期间,那些细微的症状时隐时现。
疲惫成了常态,我学会了更高效地分配精力,把最重要的工作集中在上午处理。晚上尽量推掉不必要的应酬,早点回家。
安平查了许多养生食谱,周末过来时会煲汤给我。
她会在我对着电脑太久时,强行拉我起来做几个简单的拉伸。
晚上如果我还在书房工作,她会切一盘水果端进来,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陪着我。
中间,欣欣和乐乐跟着我前妻回国探亲,在北京待两周。
孩子们长高了不少,乐乐变声期,嗓子有些哑,欣欣则开始有了少女的矜持。
我带他们去故宫、去科技馆,安排他们和安平一起吃饭。孩子们和安平已经很熟稔,乐乐会缠着安平问东问西,欣欣则会和安平分享一些女孩子之间的话题。
看着他们相处融洽,我心里满是慰藉。但带着两个孩子在外玩一整天,对我的体力却是实打实的考验。
一天下来,回到公寓,我瘫在沙发上不想动。安平带着孩子们在客厅玩桌游,笑声阵阵。我听着,心里温暖,身体却比连续加班还要累。
孩子们离开北京的前一晚,我们一起在家吃了顿火锅。热闹散去,安平收拾厨房,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窗外的夜景,右侧肋下那点隐隐的胀痛又出现了,这次持续时间变长了。
“不舒服?”安平擦着手走出来,坐到我身边。
“没有,吃撑了。”
我拍拍她的手背,“就是有点累。陪孩子真是个体力活。”
“他们很开心。”安平靠在我肩上,“欣欣悄悄跟我说,她觉得你最近好像有点变温柔了,没那么‘老板范儿’了。她说可能是安平姐姐的功劳。”
我笑了:“是吧,你的功劳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我的眼睛,夜色中她的目光深情而温柔:“秦隽,不管是因为什么,我喜欢你现在这样。累了就休息,不要总是绷着。”
“公司的老板,孩子的父亲,我的男朋友……这些身份之外,你首先是你自己。可以累,没关系的。”
她的话冲淡了一点我的不安。
我拥住她,低声说:“知道了,我会注意。”
话虽如此,我心里那点关于身体的疑虑,却并未完全消散。
体检的日子终于到了。
一个周五的上午,我独自驱车前往那家私立医院。
抽血、B超、CT、心电图……一项项做下来,我只盼着尽快结束去见她。
全部检查做完,已近中午。报告需要几个工作日才能出来。
我走出医院大楼,阳光有些晃眼。
手机响了,是安平发来的消息:中午一起吃饭?
我回复:想吃什么?我去接你。
发动车子。
只是累了,休息一下,就会好的。我这样告诉自己,朝着安平家的方向驶去。
报告是助理小陈取回来的,一个厚厚的文件袋,安静地躺在办公桌正中央。
下午四点的阳光斜射进来,那文件袋就在光影交界处,像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我让秘书推掉了后面所有的会议,独自坐在办公椅里,手指搭在文件袋上,久久没有动作。
其实,心里已经隐约有了预感。
那些持续不退的疲惫,肋下偶发的胀痛感,还有体检时B超医生的犹豫和更仔细的探查。
只是人总会在灾难降临前,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侥幸。
我抽出那一叠报告,直接翻到最后。
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——“肝右叶占位性病变”“考虑原发性肝癌”“晚期”……
放下报告,我把身体靠进椅背,闭上了眼睛。
我今年四十三岁。
我有一个刚刚开始绽放光芒的爱人,还有两个未成年的孩子。
我的公司正在上升期。
我还有很多计划,很多想和她一起去看的风景,想陪着她写完一本又一本故事,想看着欣欣和乐乐长大成人……
我睁开眼,目光落在办公桌那个相框上。
里面是去年秋天,我和安平在香山看红叶时拍的合照。
她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,笑得眼睛弯弯,靠在我怀里。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,在她头发上跳跃。
那天她完结了一部自己很满意的小说,兴奋得像只小鸟。
安平。
我的平平。
她才二十九岁,人生如同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,她正朝着她梦想的作家之路,坚定而快乐地迈进。
她应该拥有漫长而丰盛的未来,去体验爱,去经历挫折,去创造,去感受生命所有的可能性。
她不该被拖入我生命的泥潭。
不该看着她爱的人在病痛中枯萎、消逝。
不该把她最好的年华,耗费在无望的治疗和沉重的悲伤里。
不该让她今后的人生,被这段充满死亡阴影的记忆所笼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