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手后的日子,像一列脱轨的列车,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轨道上滑行。
方向是确定的,只是速度快慢的问题。
我没有立刻开始积极治疗。
医生给出的方案,听起来像一场胜算渺茫的战役,且战役的目标不是胜利,只是延长一点挣扎的时间。
我咨询了国内外几位顶尖专家,答案大同小异。最终,我选择了缓和治疗。
主要目标是控制疼痛,维持最后这点生活品质(如果这种日渐衰败的状态还能称为“品质”的话)。
我把公司交给了值得信任的副手和团队,只保留重大决策的最终审核权。
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,或者去郊外的疗养院住几天。
我需要一个地方,可以放心地流露出病容和脆弱,而不必担心被不该看到的人看见。
最难的,是戒断关于安平的消息。
我像一个重症成瘾者,明知不该,却无法控制地在深夜里,一遍遍翻看手机里那些她的照片,读我们曾经的聊天记录。
她删除了我的微信,这很好,是我想要的。
但我有别的渠道。
我嘱咐一个朋友(我撒谎说是出于愧疚),偶尔向我透露一点她的近况,要求是绝不能让她察觉。
我知道她的新书上市了,反响比预期还好,收获了不少赞誉。
我知道她拿到了一笔不错的版税。
我还知道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——离开北京,去了西南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小村庄,叫兰溪村。
朋友发来一张照片,是安平拍的。
一棵老槐树,背景是青翠的山峦。
看着那张照片,我在空荡荡的公寓里,又哭又笑。
她真的在往前走,哪怕脚步有些沉重。
我所有的疼痛和失去,仿佛在这一刻,都有了意义。
疼痛在加剧。
止痛药的剂量和频率都在增加。
食欲几乎消失,体重下降得厉害,镜子里的男人日渐嶙峋,眼窝深陷,只有眼神还竭力维持着一点昔日的光彩。
我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我着手最后的安排。
公司股权、资产、信托基金,为孩子做好了长远规划(我知道安平绝不肯要我的钱)。
给父母写了长长的信,解释病情,道歉,感谢,安排好他们未来的生活。
和前妻做了一次坦诚的沟通,她震惊、悲痛,最终化为理解和沉默。
然后,是最重要的两件事。
第一件,我通过可靠的中间人,买下了安平曾经在北京居住过六年的那套房子。那里面装满了我不能言说的爱和记忆。它应该属于她。我让人彻底打扫、修缮,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。
第二件,我翻出了那个深蓝色的记事本。过去几个月,在疼痛稍歇的间隙,我断断续续往里面补充了一些内容。主要是回忆,关于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,琐碎的日常,还有我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欣赏与爱恋。我把它和那个存满她照片的U盘放在一起。
我把这两样东西,连同几封分别给律师、朋友(负责日后转交)的详细说明信,封存在一个盒子里。
最后的路,我选择去瑞士。
那里允许在严格条件下的安乐死。我不想最终时刻浑身插满管子,在昏迷或剧痛中毫无尊严地离开。
我想自己决定终点,在尚且体面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