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启明入学一个月后,终于记住了班里第一个同学的名字,不是因为他们一起玩。
事实上,李启明还不会真正和同龄孩子玩。别人推车,他看;别人拍球,他躲;别人靠近他的红椅子,他身体就会绷起来。周老师说这很正常,先能接受同伴存在,再谈互动。
那个孩子叫小远。
小远比李启明大一岁,个子却差不多。他不太说话,喜欢拍桌子,拍起来很有节奏。早上进教室,拍三下;喝水前,拍三下;午饭后,拍三下。有时拍得太响,李启明会捂耳朵。起初他很抗拒小远,只要小远靠近,他就往周老师身后躲。
后来周老师想了个办法。
她给小远的桌子贴了一个黄色圆点,给李启明的桌子贴了一个红色圆点。两个人各坐各的位置,中间隔着一张小桌。小远拍桌子时,老师会把一个软垫放到他手下,声音变闷。李启明慢慢能忍。
第一次说“小远”,是在一个星期四。
那天李卫东去接他,刚到教室门口,就听见里面有人拍桌子。
咚,咚,咚。
李启明坐在红椅子上,手里抱着红积木,身体还是僵的,却没有捂耳朵。小远坐在另一边,手下垫着蓝色软垫,拍完三下,抬头看天花板。
周老师笑着说:“启明,跟小远说再见。”
李启明没有说,他只是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抓住李卫东的袖子。
李卫东蹲下来替他整理书包带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周老师说:“挺好。今天他和小远一起坐了十五分钟,中间没有离开。”
李卫东点头。
“回家。”李启明说。
“好,回家。”
走到校门口时,小远和他妈妈也出来了。
小远妈妈是个瘦瘦的女人,常年戴着口罩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。她见过李卫东几次,每次都点头。这天小远忽然跑到李启明旁边,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书包。
啪,啪,啪。
李启明立刻停住。
李卫东以为他要躲,正准备把他往旁边带。李启明却看着小远的书包,看了很久。
小远妈妈赶紧说:“不好意思,他就喜欢拍东西。”
李卫东说:“没事。”
小远又拍了三下。
李启明抓紧李卫东的袖子,嘴唇动了动。
“小……远。”
声音很轻,第二个字含糊得厉害。
可小远妈妈听见了。
她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红了。
周老师正好走出来,也听见了,笑着蹲下:“对,是小远。”
小远没有反应。他拍完书包,又转身去看地上的影子。
李启明也没有再说,但这个名字被他带回了家。
那天晚上,他排车的时候,忽然把一辆黄色小车放到旁边。
李卫东看见了,问:“这辆不排?”
李启明低头看那辆黄车。
“小远。”
李卫东愣了愣。
“小远的车?”
“小远。”
“你把车给小远?”
李启明没有回答,只把那辆黄车放在红车旁边。放得很近,又没有挨上。
李卫东看着那两辆车,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动静。
对普通孩子来说,记住一个同学名字,或许不算什么。可对李启明来说,别人一直只是声音、动作、会靠近的影子。现在,那个拍桌子的孩子有了名字。
小远。
一个被放在黄车里的名字。
母亲晚上视频时,李卫东把这件事告诉了她。
母亲高兴坏了。
“启明真棒。”她说。
李启明坐在地垫上,没看屏幕。
母亲按规矩说完三句话,本来该挂了,又忍不住问:“启明,小远是谁呀?”
李卫东皱眉。
母亲立刻意识到自己多问了,赶紧说:“奶奶不问了,奶奶明天来看你。”
她匆忙挂断视频。
李卫东看着黑掉的屏幕,叹了口气。
李启明却忽然抬头。
“奶问。”
李卫东一顿。
“嗯,奶奶问多了。”
“不要问。”
“好,告诉奶奶,不要问。”
李启明低头继续排车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说:“小远。”
李卫东坐到他旁边。
“小远是同学。”
李启明看着黄车。
“同学。”
这个词他第一次说。
发音不准,听起来像“同呀”。
李卫东没有纠正。
“对,同学。”
李启明把黄车推到红车后面。
红车在前,黄车在后,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
这就是他的同学,不碰他,也不离太远。
第二天母亲来时,李卫东提前提醒她。
“不要问小远。”
母亲忙点头:“不问。”
“不要让他说给你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要哭。”
母亲有点委屈:“我最近已经很少哭了。”
李卫东瞟了她一眼。
母亲小声补充:“至少没当着启明哭。”
这倒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