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海裂隙比韩易预想的更深。
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,石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盐壳,盐壳缝隙里嵌着不知名海兽的碎骨和甲壳碎片,被暗流冲刷得光滑如瓷。
暗金色的遁光沿着裂隙岩壁向下飞掠,两侧的岩石从灰黑色渐渐变成一种近乎墨色的玄武岩,岩壁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褶皱,像是巨兽皮肤的皱纹。
往下潜,光线越暗,头顶海面的月光被层层海水滤成一片朦胧的灰蓝,到后来连灰蓝也不见了,四周只剩下纯粹的黑暗,和暗流在岩壁上摩擦发出的低沉的呜咽声。
韩易飞遁的身形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笔直的暗金色轨迹,沿途的海水被冲击成细密的气泡,气泡在他的身后翻滚上升,又被他甩在脚底。
他下潜了将近两百丈,裂隙忽然变宽,眼前出现了一片被蛟息侵蚀出的海底空腔。
空腔呈不规则的球形,约莫十五丈,腔壁上的岩石被蛟息长年冲刷得光滑如镜,表面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荧光苔藓,照得整个空腔亮如月夜。
空腔正中央是一个岩床,岩床呈黑色,表面有裂纹,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,像一张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合的瓷盘。
岩床的正中央,有一团极其微弱的淡蓝色光晕——那是蛟息残留的灵光余韵。
金蛟内丹悬浮在那团光晕上方,约莫拳头大小,通体呈金色,表面流转着一层极其稠密的金色灵光,形成一个数丈的灵气涡圈。
韩易在灵气涡圈外停下身形,没有贸然上前。
金蛟内丹感应到外来灵力的介入,猛地一亮,耀金的光芒从丹体表面爆发出来,将整条裂隙照得纤毫毕现,岩床上的裂纹在金光下清晰可见,每一条都深达数尺。
光芒也照亮了深处那团正在无声翻涌的淡蓝色虚影。
韩易的目光越过内丹,落在虚影上。
那是一条盘踞的蛟形虚影。
蛟首扁平,每一片鳞甲都有磨盘大小,鳞片边缘呈锯齿状微微翘起。额顶的独角从虚影中刺出来,角尖直指韩易,角体上缠绕着一圈圈金色雷纹。蛟魂的双眼在扫过韩易的面孔时,突然腾起了两团紫金色的瞳光。
韩易看到了,那条蛟首上的独角缺了半截。
“是你!”
蛟魂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,而是直接震荡在海水里,低沉、沙哑,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积攒了许多年的仇恨和不甘。
它也没有忘记。
当年在碎星岛,它被韩易一剑斩断独角,蛟体肉身几乎崩溃,拼着燃烧本命精血才逃出生天。
它一路向西逃遁,跨越整片西录山脉,最终坠入无尽海域,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吐出内丹保住蛟魂,却再也没有力气重新凝聚蛟体肉身。
这一切的始作俑者,如今就站在它面前,伸手要取它唯一剩下的东西。
韩易悬停在原地,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在蛟魂认出他的同时微微抬了一下眉毛。
蛟魂的虚影扭曲着,鳞片边缘的锯齿相互摩擦发出尖锐的铮铮声。
“你居然还活着!”
它的声音从暴怒变成了某种近乎失控的咆哮,岩床上的裂纹在它的吼声中扩开了半寸,碎石从岩壁上簌簌落下。
“当年你要抢我的金丹,被我打成重伤。”
韩易看着它,右手探入虚空,拔剑。
“你全盛时期尚且不是我的对手。如今只剩一缕残魂,何必。”韩易的语气平淡如水,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剑身从虚空中一寸寸抽出,先是剑柄,然后是剑刃,最后是剑尖。
这柄剑通体赤金,唯独剑刃上流转着碧青色的纹符,每一道纹路都在法力的催动下振出剑气的涟漪。
蛟魂的吼声在看见那柄剑的瞬间,戛然而止。
蛟魂的虚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缩了几分,但它的瞳光反而更亮——不是恐惧,是愤怒压过了恐惧。
“你的金丹……我要你的金丹!”
虚影骤然膨胀,蛟魂咆哮着朝韩易袭去。
裂隙中的海水被这一击搅得天翻地覆,暗流卷着碎石从四面八方砸过来。
韩易横剑当胸,左手在剑身上轻轻一抹。
剑刃上的碧青色古纹同时亮起,一道环形剑气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,将砸来的碎石尽数震碎。
他身形一闪,直接穿透了蛟魂的虚影。
他的剑尖抵在蛟首的正中央,没有刺下去。
“你肉身已毁,只剩一缕残魂附着内丹,能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在蛟魂的咆哮声中却字字清晰,“我只需要内丹。蛟魂可以自行消散,或者——”他把剑尖往前送了半寸,“我来帮你散。”
蛟魂没有再扑上来。
淡蓝色的虚影在海水中无声地翻涌,残破的独角顶端亮起一点极微弱的灵光。
长长的叹息之后,它问:“你要拿这颗内丹做什么?”
韩易沉默了片刻,说:“炼丹。三重补灵丹。”
蛟魂安静了下来,虚影缓缓缩小,最后盘踞在岩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