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银白色的遁光落在竹舍门口，暮色已经漫过了竹林梢头。
韩易站在木屋窗口，遁光收歇后的蒙玉身形晃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推门进竹舍，而是站在院子里，一只手撑着石桌边缘，另一只手在腰间摸了摸，摸到酒葫芦，拿起来摇了摇，是空的。
他把空葫芦搁回石桌上，喉结滚了一下，偏过头，往木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韩易推开门，穿过竹林石径，走到篱笆门外。
蒙玉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，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——他更瘦了，下颌线条削得更利落，眼窝微微凹陷，将那双桃花眼衬得愈发深邃。
蒙玉看着韩易推开篱笆门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调侃一句“你来得正好”。
他只是把撑着石桌的手收回来，站直了身体，往前迈了一步。
那一步迈得很慢。
他走到韩易面前，抬起右手，搭在韩易的肩膀上。
五指微微张开，指尖隔着灰布袍子的粗布料轻轻落在肩峰上。
“让我靠一下。”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，尾音往下坠，像是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要省着用。
他低下头，额头抵在自己搭在韩易肩头的手背上。
他的肩胛骨在袍服布料下微微凸起，随着呼吸缓缓起伏，每次吸气都很浅，呼气却很长，像是把憋了一路的疲惫一口一口地吐出来。
韩易没有动，维持着站立的姿势，让那只手和自己肩膀之间形成一个稳定的支点。
他闻到蒙玉身上有一股极淡的气味——不是酒味，是风尘仆仆的枯草味，还有一种更陌生的、像是大雨过后的空气里残留的那种清冽气息。
“累。”蒙玉的声音从手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，只有一个字，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让人无法接话。
韩易没有回答，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，让那只手能靠得更稳一些。
过了片刻，蒙玉抬起头，把手从韩易肩头收回去。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但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表情——嘴角弯了弯，眉梢挑了挑，像是在说“没什么大不了的”。
他伸手在韩易的上臂轻轻拍了一下，力道很轻。
“走了，还要去执法堂交差。天亮之后我还要走一趟，永剑宗和苍庸派那边还有几件事要协调——试炼大会的事。”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，但他很快眨了眨眼，那丝阴翳便被惯常的懒散盖了过去。
“你的修炼别落下。”
他转过身去遁光一起，银白色的光芒裹着他往内门方向飞去，速度不快，但也没有回头。
韩易站在原地，看着那道遁光消失在暮色深处。
凤雲宗的藏经阁建在内门北部腹地的一座名为“太栖”的孤峰上，九层石塔，飞檐斗拱，塔身被层层叠叠的禁制阵纹笼罩，灵光流转。
韩易将灵力注入外门弟子令牌，塔门的禁制闪了一下，缓缓打开。
第一层到第三层对所有弟子开放，韩易走进第一层，没有在功法区停留，直接穿过排排书架，走到地理志和妖兽图鉴的区域。
这里的书架比功法区更冷清，几排书架之间空空荡荡，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内门老执事，正低着头修补一本破旧的兽皮封面。
韩易从最左侧的书架开始找起。
两个时辰后，他在第三层角落里找到了一本残破的兽皮册子，封面上写着《西录山脉妖异志·鳞甲卷》，书页散乱，有人用粗麻线重新装订过，麻线的颜色比书页新得多，大概是近几十年里修补的。
他翻到蛟属篇，目光在一行行蝇头小楷之间快速扫过——金蛟，六级妖兽，鳞甲呈暗金色，腹生四爪，额有独角，成年金蛟身长可达四十丈有余，性凶猛，栖息于西录山脉以西无尽海域外围的灵礁群中，以深海灵矿和低阶海兽为食，极少深入内陆。
条目下方有几行注释，字迹娟秀，写着“某年某月曾有金蛟现身于无尽海域外围的灵礁群，与途经的商船发生冲突，后遁入深海，此后多年未见踪迹”。
韩易翻到下一页，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纸片，纸片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，像是什么人在匆忙间撕下一页纸随手写下的——“无尽海域外围，灵礁群东南角，金蛟遗骸一具，取内丹者需备破鳞法器，蛟骨极坚，不可轻试。”
纸片边缘有几道折痕，最深的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，显然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，但不知为何一直没有被拿走。
韩易把纸片夹回书页里，合上兽皮册子，放回书架原位。
又过了些时日，暮商之月正式来临，试炼大会出发的日子到了。
凤雲宗山门的空地上，夜色未散便热闹非凡。
参加试炼大会的弟子们聚集于此。
参加试炼大会的弟子们按境界分列三队——炼气期二十人，筑基期十五人，结丹期八人，另有领队长老和内门执事若干。
炼气期参试弟子们正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做最后的检查。
何有川正把玄铁盾缩小挂在腰间，孙禹在旁边帮他调整皮绳的松紧；周平之抱着他那柄新换的长剑，剑鞘擦得锃亮，嘴里念念有词，大概是在背剑诀；郑白站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，检查自己的符箓袋。
周平之远远看见韩易从山道方向走来，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，嗓门一如既往地震得树梢上的鸟飞了一片。
韩易走到近前，把四包竹芯茶分别递给他们四人，周平之接过茶叶时顺势抓住韩易的手腕晃了两下，说等回来要给韩易带无影之第的特产。
何有川和孙禹在旁边呵呵笑起来，说试炼大会不是去逛坊市，哪来的特产。
郑白看着那包茶愣了片刻，还是接过茶叶收好，对韩易点了点头。
门执事在点完最后一批结丹期弟子姓名之后，为首长老唤出飞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