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扶月。”时傅开口,“回床上。”
江扶月没有回头,整个人仿若失了魂般:“……不,它还在叫我,它说要带我走。”
“它带你走的地方,不是家。”时傅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清醒一点。”
江扶月慢慢转过头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眶是红的,但眼睛是空洞的。
“时傅,”她说,“你从来不害怕,对吧?”
时傅没有回答。
“你从来不害怕,所以你从来不相信我。”江扶月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你听到了哭声,你说没有。你看到了病房里的东西,但你不在乎。你什么都在乎,又什么都不在乎——你到底是不是人?”
时傅沉默了两秒,还是重复:“回床上。”
江扶月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垂下眼睛。她的手从墙上滑下来,慢慢地、像被抽空了一样,走回自己的床边,躺下。
她面朝墙壁,背对着时傅:“时傅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才是错的那个呢?”
“……“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时傅都以为江扶月已经睡着了的时候,她听到了从江扶月那边传来的,很轻很轻的啜泣声。
时傅闭上了眼睛,那个东西确实存在,不是江扶月的幻觉。
江扶月睡不着,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头顶投下一道细长的白线,她的视线顺着那条白线移动,从天花板到墙壁,再到地上。
地上是她自己的倒影。
江扶月侧躺着,倒影也侧躺着。她动了一下手指,倒影也动了一下手指。
一切正常。但她的目光无法从影子身上移开——影子是她自己的,可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她盯着看了很久,久到眼眶开始发酸。
然后,她意识到了,倒影的体型比她自己的体型大了一圈。
江扶月很确定,这不是错觉。
她很想移开视线,脖子却僵住了。她想闭上眼睛,但眼皮像被什么东西撑着,合不上。
她就那样躺着,和倒影对视着。
一秒……两秒……十秒……
汗水把衣服浸湿了,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,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。
不是门外,不是窗户,而像是她身体里的。
就像有另一双手,正从她的皮肤下面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,往外推。
她猛地闭上了眼睛,黑暗重新降临。
“江扶月。”是时傅的声音。
江扶月睁开眼睛,时傅正坐在自己的床上,面朝着她。
走廊的夜灯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,照在时傅的侧脸上,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平静地、像看一件物品一样看着她。
“你在发抖。”时傅说。
江扶月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确实在抖。她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指节用力到泛白,但还是在抖。
“做噩梦了?”时傅问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在看什么?”
江扶月张了张嘴,她想把刚刚的事说出来——但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那些字卡在嗓子眼里,一个都吐不出来。
说出来,就意味着承认那是真的,而承认那是真的,就意味着它会更强大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,但她就是知道不能说出口。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她最终说。
时傅看了她两秒,然后收回了目光,靠回床头:“睡吧。”
江扶月躺回去,面朝天花板。
但她能感觉到,地板上有什么东西,还在看着自己。
她没有再睡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,病房更黑了。时傅坐在床上,面朝窗户,等着。
时间到了凌晨三点整,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。
在月光的映照下,她的手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在床单上。
影子的手指在慢慢收拢,握成拳头,然后再张开,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仪式。
时傅看了十秒钟,然后伸出手,把手掌按在床单上,盖住了那道影子。
影子挣扎了一下——她能感觉到手掌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一条被按住尾巴的蛇。
她用力按下去,影子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弱,最后彻底消失了。
她抬起手再看,床单上只有正常的影子。
那个东西可以被物理性地压制——至少暂时。
她靠回床头,呼出一口气,转头看向江扶月。
江扶月面朝墙壁,肩膀微微耸动,呼吸急促,像在逃跑时大口喘气。她的手机屏幕亮着,光映在墙壁上,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个纸剪的人影。
时傅看到那道墙壁上的人影,微微动了一下。
是人影自己往旁边偏移了几厘米,像在试探什么,又像在躲开什么,然后慢慢恢复了原位。
时傅没有说话,她知道,江扶月已经不需要被“感染”了。
影子本身就是入口,江扶月现在已经在墙的那一边了。
她不知道那个影子到底是什么,不是恶魔,不是任何宗教或传说里描述过的东西。
它是一种……新的存在。
和蟹奴一样,是这个世界“变异”的一部分。
蟹奴侵蚀□□,这个东西侵蚀的是——理智。
时傅转头看着江扶月,她在睡梦中皱着眉头,嘴唇翕动,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。
时傅想了想,认为可以更准确地说它侵蚀的是“现实”和“幻觉”之间的那道墙。
你越害怕,墙就越薄,你越相信它,它就变得越真实。
江扶月的墙,已经很薄了。
而她的墙……
时傅再次闭上眼,她没有墙。
对她来说,现实和幻觉之间的界限从来就没有模糊过。
现实就是现实,危险就是危险。
早上七点,医院开始出现混乱。
急诊室开始接收大批病人,症状都很相似:高烧,抽搐,皮肤下有不明隆起。
——和蟹奴感染初期的症状一模一样。
时傅手上的烧伤已经结痂了,她把美工刀藏进了衣服内袋里。
她知道,她该走了。
医院已经在崩溃的边缘,走廊里开始出现感染者——那些吃了海鲜、被蟹奴寄生的人,被当作“急诊病人”送进来,然后在病房里完成转化。
护士站里有人被咬,电梯也停运了。
护士们忙得脚不沾地,也没有人再来做“心理疏导”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气味。
来查房的护士是一个生面孔,眼圈发黑,嘴唇干裂,像是熬了一整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