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哭天喊地,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走得很慢,走到白布旁边,站了很久。
久到旁边的工作人员都觉得她不会有什么反应的时候,她突然伸出手,掀开白布的一角。
只看了一眼,又猛地把白布盖上。
“这不是我儿子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我儿子眉毛没那么浓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她盯着那块白布看了几秒,手指开始发抖。
然后,她整个人像被砍断了根一样,跪了下去,额头抵在冰冷的铁床边沿。
喉咙里哽咽着,发出一种不像哭声的声音——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喘气。
她再次掀开了白布,想看看周宇的脸。
周宇的眼睛是睁着的。
她看了很久,伸出手,想去合他的眼皮,但是合不上——她又试了一次,还是合不上。
她的手指停在周宇的脸上,终于开始发抖。
“……你这个不省心的。”她的声音终于碎了,“你走了我怎么办……你让我怎么办……”
外面还有一个脸上有皱纹的中年男人直立在门口,眼眶红了,没有走进来。
应该是周宇的父亲。
他靠着门框,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——他出门的时候匆匆抓的,不知道是谁的,袖子长了一截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白布下面露出的那一截脚踝。
周宇的脚踝上有一颗痣,他记得。
小时候给儿子洗澡的时候,他还开玩笑说:“儿子,你这颗痣长得可像颗花生了!”
男人闭了闭眼,他确认了——那就是周宇。
然后他把外套叠好,放在门口的椅子上,走进来,把老伴从地上架起来。
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,拍她的背,一下一下地拍,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。
过了很久,或许有二十分钟。女人的哭声慢慢变成了抽噎,又从抽噎变成了沉默。
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,嘴唇干裂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……给他收拾干净。”
“最好……头发理一理。穿一套藏青色的西装。领带不要红的……他嫌土。”
她又顿了顿:“鞋要白色的,他最喜欢了。”
说完这些,她又沉默了。工作人员点了点头,表示会按要求来,然后就准备将周宇推走。
她突然追过去了两步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又什么都没说出口。
她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关上。
门关上的声音,很轻。
但她觉得,那声音比她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声音都重,重到她一生都难以忘却。
“节哀顺变,他会很帅气的……”另一个工作人员拍了拍她,递给她一张纸巾。
化妆师揭开白布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不是因为周宇死状惨烈,她见过更惨的。
而是因为他的眼睛。
周宇的眼睛是睁着的,瞳孔散得很开,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,黑漆漆的,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。
化妆师试着合了几次,合不上,最后还是放弃了,只在上面盖了一层薄纱。
第二天火化的时候,火化炉的温度烧到了上千度,骨头都化成了灰。
烟囱里冒出的烟是黑色的,很浓很浓的黑,像一团猫的形状,在烟囱口盘旋了几秒后散开了。
骨灰装进骨灰盒的时候,工作人员发现盒底有一层细碎的、灰白色的东西。
不是骨灰,反倒像毛发,像猫爪上的绒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