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时,”妈妈突然转向她,“你在家要照顾好自己。冰箱里有——”
“速冻水饺。”时傅替她把话说完了。
妈妈愣了一下,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。然后她笑了一下——那种很仓促的、赶时间的笑。
“对,速冻水饺。你先吃着,我们等过几天就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学习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有什么需要的吗?”
“没有。”
妈妈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。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,转向爸爸,继续讨论那个她听不懂的课题。
时傅翻了一页小说,她没有在看书。她在数页数,还有二十三页,这本书就看完了。
看完之后呢?她不知道,大概就是合上书本,关灯,睡觉。明天还要上学。
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,爸妈已经走了。
客厅的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:“小时,爸妈走了。冰箱里有速冻水饺,不用等我们。”
纸条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。她看了三秒钟,然后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空着。
她没有把它扔掉。她也没有把它收起来。她只是把它压在茶几上,让它留在那里,和那张空白面一起。
后来那张纸条在茶几上放了很久,久到边角卷起来,久到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她每天都能看到,但她再也没有拿起来过。
“……”
梦里的画面开始变淡,像一张泡了水的照片,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。
时傅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,周围什么东西都没有。没有茶几,没有冰箱,没有速冻水饺,没有小青蛙冰箱贴,没有那张她叠成方块的成绩单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和以前一样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叫谁的名字,但她发现她叫不出来的名字。不是忘了,是从来没有叫过。
她叫过“爸爸”吗?叫过“妈妈”吗?她不确定。
七岁的她会叫,十岁的她还会叫,十四岁的她,已经不会了。
不是忘记怎么叫,是忘记了“叫了之后会有人回应”这件事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什么也没有的远方。
然后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。
不是梦里的人,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穿过雾,穿过那些褪色的画面,穿过她心里那堵她花了十几年砌起来的墙。
“时傅——时傅——”
不是爸妈的声音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沉稳的,不急不躁的,像叫了很多遍,又像只叫了一遍但她终于听到了。
但她却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。
时傅猛地睁开眼睛。
车窗外面,天已经快黑了。
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还没亮,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,像一排沉默的巨人。
时傅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,是湿的。
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?她不知道。
梦里她没有哭,七岁的时候没有,十岁的时候没有,十四岁的时候也没有。但现在,她的脸上有泪痕,很长,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。
她没有擦,只是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。那张脸上有泪痕,但表情是空的——和她七岁时站在小板凳上煮水饺时一模一样。
“小妹妹,你做噩梦了?”前排司机问。
时傅沉默了几秒,说:“……没有。”
她没有做噩梦,梦里没有怪物,没有追杀,没有尖叫,就只是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地方,周围什么都没有。
但她觉得,那比任何噩梦都可怕。
她终于伸出手,用手背擦掉了脸上的泪痕,动作很随便,像在擦桌子上的水渍。
“叔叔,还有多久?”她问。
“一个小时。”
时傅嗯了一声,重新靠回座椅上。
她没有再闭上眼睛,她也没有看窗外的风景,她只是盯着挡风玻璃前方的路面,看着白色的车道线一根一根地从车底下滑过去。
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她掏出来看,并不是谁给她发的消息,只是电量不足的提示音。
时傅看了两秒钟,然后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点点,她觉得这个车里有点闷。
她的心里也有点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