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圆桂市到望海市的路程也并不长,行驶里程有两百多公里,驾驶时间约两小时半。
时傅透过窗外,看着外面的风景。
高速公路两侧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散落的村庄,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往后退。
看了不知道多久,反正在她看累了的时候,她就闭上了眼睛,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,感受着车身轻微的颠簸。
她不想睡觉,但她控制不住。
这几天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——医院的病房、走廊里的脚步声、墙上那些模糊的手印、凌晨三点窗户上自己会笑的倒影。
她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,脑子却还在转,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,但还在超负荷运转。
引擎声变得很远,光线变得很暗。
她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妈妈,爸爸,你们快来看!看我的奖状!”她梦到了小时候。
那一年,她七岁,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一。她举着成绩单跑回家,想给爸妈看。
楼道里的灯坏了,她摸黑爬了六层楼,到门口的时候喘得厉害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。
可是家里并没有人。
客厅的灯没开,厨房的灶台是凉的,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条。
她认识那个字迹——是妈妈的,写得潦草,像是不耐烦,又像是很着急。
“小时,爸妈去实验室了。冰箱有速冻水饺,自己煮,不用等我们。”
她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,只是空白。没有“对不起”,没有“我们爱你”,没有“考得怎么样”。
她把成绩单贴在冰箱上,用冰箱贴压好。
冰箱贴是一个小青蛙,嘴巴张得很大,露出白色的牙齿,笑得没心没肺。
那是去年妈妈从某个学术会议上带回来的纪念品,她一直舍不得扔。
大人又不在,她就自己去煮水饺,从小就这样,她已经习惯了。不过她还需要搬一把小板凳,踩上去,才能够到灶台。
她熟练地在锅里接水,打开燃气灶,等水开。她站在小板凳上,看着水从平静到冒泡,从冒泡到翻滚。
锅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,很烫,她没有躲。
“嘟嘟嘟——”是水开了。
她把速冻水饺倒进去,锅铲搅了几下,水饺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
说明书上说煮八分钟,她不知道八分钟是多久,就站在小板凳上数数,数到四百八十的时候,她关火,把水饺捞出来。
她端着碗坐到餐桌前。
对面空着,旁边也空着。
她吃了一个水饺,是白菜猪肉馅的,太咸了。
她又吃了一个,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、第五个。吃到第七个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着碗里剩下的水饺。
碗里冒着热气,她的眼睛也冒着热气。
但她没有哭,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。
上次哭是什么时候?她不记得了,大概是很久以前,久到哭这个动作已经变得陌生。
她把碗洗了,把锅刷了,把小板凳放回原位。然后她走到冰箱前,看了一眼那张成绩单,小青蛙冰箱贴还是咧着嘴笑
“……”她伸出手,把成绩单撕了下来。
倒也不是生气,是她觉得没有必要了,他们看到和没看到,她的生活都不会有什么不同。
她把成绩单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,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。
后来那张成绩单在书包里放了整整一个学期,变皱了,边角磨毛了,字迹也模糊了。
她一直没有扔掉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梦里的画面切了一下。
是在她十岁了的时候,学校要交春游的费用,每人一百二十块。
她把通知单放在茶几上,旁边压了一支笔,三天后,钱放在茶几上,通知单不见了。
一百二十块,正好,没有多一分一毫,也没有少一分一毫。
她拿着钱去学校,同学的妈妈帮她扎了辫子,另一个同学的爸爸帮她拍了照片。
照片里,是她站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前面,嘴巴紧闭着,后来她看到那张照片,觉得照片里的人不像自己。
那个女孩子的眼睛里有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孤独,是“不期待”。
她已经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有所期待。
因为期待了,就会落空。
落空了,就会难过。难过了,并没有人会来问她,你怎么了。
所以她不期待了。
梦里的画面又切了一下。
她十四岁了。
爸妈难得同时在家——不是因为她,是因为他们申报的课题有了结果,需要一起出差。
两个人在客厅里讨论数据、研究方案、争论论文署名。声音不大,但语速很快。
时傅坐在沙发上,翻一本借来的小说。她已经翻到最后一章了,但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