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梁嘉驹和姜小海在哈岚相伴的第一个完整年头。
彼时两人对外头还只是陌生人。
秦义这边也只知道他回来了,但压根不知道姜小海还把梁嘉驹一并带在身边。
就连姜迎紫,也只当梁嘉驹是姜小海从没提过的兄弟,一个能摸来刘博文配方的厉害厨子。
年关将近,街巷里飘着炸货的香气,家家户户窗棂上都糊了新的红纸,唯独他们落脚的“废弃工厂”,还透着几分冷清。
姜小海盯着桌上摊开的账本,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,心里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。
这大过年的,旁人都是阖家团圆,他却得一边盯着雪天使的销路,一边忙着应付秦义那边的试探连抽点空陪梁嘉驹逛趟集市都做不到。
正思忖着,身侧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姜小海抬眼,就见梁嘉驹站在桌边,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木漆小方盒,指尖都有些发白,像是揣了许久。
“哥。” 梁嘉驹低声喊了句,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姜小海挑了挑眉,没接:“什么东西?”
他猜这小子又捣鼓了什么小玩意,却没料到梁嘉驹抿着唇,非要他亲手打开。
拗不过对方这股执拗劲儿,姜小海伸手掀开盒盖,指尖顿了顿。
盒子里铺着一层软乎乎的棉絮,棉絮上躺着一根红绳。
红绳编得算不上多精巧,却胜在纹路密实,末端打了个同心结,绳尾坠着两颗小小的银珠子,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一看就知道是手作的,带着点笨拙的心意。
“豁。” 姜小海拿起红绳,在自己手腕上比了比。
红绳的长度刚刚好,衬得他腕线都浅浅的都柔和了几分。
他抬眼看向梁嘉驹,嘴角噙着点笑:“嘉驹,你编的?”
梁嘉驹却摇了摇头,反手撸起自己的袖口。
姜小海的目光落过去,只见他腕上也系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,绳结的纹路都分毫不差。
“不是我编的,” 梁嘉驹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点少年人的认真,“集市上买的,过年讨个好彩头。”
他说着,往前凑了半步,目光落在姜小海的手腕上:“哥,这红绳寓意好,预兆着咱们下一年顺风顺水,赚大钱。”
姜小海闻言,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他随手把红绳丢回盒子里,指尖点了点梁嘉驹的额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狂:“傻了?赚大钱这种事,还用得着红绳来预兆?凭咱们手里的东西,想赚多少没有?”
雪天使的暴利,他比谁都清楚。
如今他们在哈岚站稳了脚跟,秦义那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,往后的日子,只会越来越好。
梁嘉驹没反驳,只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,像是认同了他的话语。
没等姜小海再说什么,他忽然伸手,从盒子里重新拿起那根红绳。
姜小海刚要开口问他做什么,手腕就被人轻轻攥住了。
梁嘉驹的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温度,动作却很轻柔。
他低着头,专注地替姜小海系红绳,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绳子绕过手腕,那道同心结被他仔仔细细地拉紧,又打了个牢固的死结。
“这样就不会掉了。” 梁嘉驹抬眼看他,眼底闪着细碎的光,像是藏着漫天的星子。
姜小海垂眸看着腕上的红绳,红得扎眼,却奇异地熨帖。
他忽然觉得,这年过得也不算太无趣。
“哥,话是这么说的。可你就当它是我带我一块去呗。”
梁嘉驹的声音低了点,尾音里裹着点没藏住的委屈,像只被丢下的小兽。
姜小海哪能听不出来,这话里的不满都快溢出来了。
是不满他大过年的,把人孤零零撇在这阴冷的防空洞里,自己倒好,跑去和那帮 “家人” 凑热乎。
他指尖摩挲着腕上的红绳,心里也泛起点儿无奈。
这趟回哈岚不容易,秦义把他当亲儿子疼,年夜饭的局他不能不去。
还有他姐,虽说没有血缘关系,可这些年人家对他的挂心是实打实的,总不能冷了人家的心意。
两边都是人情,只能委屈梁嘉驹。
姜小海叹了口气,拍了拍身边的空位:“行,这红绳我戴着。”
他晃了晃手腕,红绳贴着皮肤,不硌人,倒有几分暖。
“冰箱里有我姐昨天送来的酸菜馅饺子,晚上你看春晚小品的时候,自己煮了吃,听见没?”
“知道了。” 梁嘉驹应了一声,转身往沙发那边走,背影看着都透着点蔫蔫的。
姜小海跟着坐过去,两人挨着肩窝,挤在窄窄的布艺沙发上。
防空洞里的灯昏黄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“我先去干爹那儿,” 他低声解释,“那边都是些老叔伯,我挨个敬杯酒,说几句场面话就撤。完了再去我姐家,她指定得拉着我唠半宿嗑。”
他侧过头,看着梁嘉驹耷拉的眉眼,放软了语气:“你要是困了,就先睡,不用等我。”
梁嘉驹闻言,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。那眼神里的无语简直像写了大字,明晃晃地撞进姜小海眼里。
“哥,” 他扯了扯嘴角,语气里带着点揶揄的怨怼,“你这叫吃年夜饭?我看你这是赶场子呢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端起桌上凉透了的咖啡,抿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,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像叹气:“合着我这儿,还是你赶的最后一场。”
“我也没招啊。”
姜小海扯了扯领口,带着点烦躁地往后一仰,整个人瘫进沙发里,骨头缝里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憋闷。
他盯着防空洞顶上斑驳的水泥纹路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。
他何尝不知道这样委屈了梁嘉驹?
可秦义的饭局是推不掉的人情,姐姐的牵挂是实打实的暖意,这些都是他漂泊多年里,攥在手心舍不得放的一点暖。
这些推杯换盏、嘘寒问暖,是他从前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,连梦都不敢做的奢望。
他承认,自己骨子里还是贪恋那点烟火气,贪恋被别人当作 “自己人” 的滋味。
可转头瞥见梁嘉驹垂着的侧脸,对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心里那点烦躁又掺了几分歉疚。
他叹了口气,声音软了些:“我尽量早去早回。还有,晚上回来肯定一身酒气,我先洗个澡再上床,省得熏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