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砍向赵青锋,是砍向他头顶的发冠。知微记得哥说过,打架不打脸,打脸结死仇。但发冠可以,发冠是装饰,打掉发冠是羞辱,但不伤人。
"咔嚓。"
玉制发冠碎裂,赵青锋的头发散下来,披头散发,像是戏台上的疯子。他愣在原地,青锋剑还举着,但剑光已经散了。
知微收剑,退后三步。
"承让,"他说,"冬天要烧火,劈柴练得多。"
演武场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笑声炸开。不是嘲笑,是真的好笑,是憋不住的那种笑。有人拍大腿,有人拍栏杆,有人笑得蹲下去。
"赵师兄!你的发冠!"
"哈哈哈猪圈出来的劈柴剑法!"
"林师兄!你这招叫什么?剃头剑法?"
知微没笑。他看着赵青锋,看着那张从震惊到愤怒到扭曲的脸,想起村里那些被他抢了风头的猎户。他们也是这种表情,然后会在背后使绊子,会在他的水里下泻药,会在夜里往他的猪圈扔石头。
"我输了,"赵青锋突然说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但你别得意。你以为裴照雪真不知道你是假的?他只是在等,等你自己露馅,等他真正的救命恩人回来——"
"赵青锋!"主持长老厉喝,"住口!"
赵青锋闭嘴,但眼神里的恶意像毒蛇。他捡起碎裂的发冠,跃下台,消失在人群里。
知微站在台上,握着"春耕",锈剑上的铭文又亮了一瞬。他低头看剑,轻声说:"他回不来了。"
没人听见。笑声还在持续,长老在宣布胜负,灵石和丹药被递过来。知微接了,道谢,下台。
他走过人群,走过那些或好奇或鄙夷或复杂的目光。他不在乎,他在想一件事——
刚才第三式"剁骨"时,他感觉到了。
识海里,那股凉意又出现了一瞬,像是有只手托了他的手腕一下,让剑锋偏了半寸。原本他是要砍向赵青锋肩膀的,但那只手一托,剑往上抬,只削掉了发冠。
"哥……"他在心里喊,"是你吗?"
没有回应。但知微知道,是。
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回到雪崖。雪崖上空空荡荡,裴照雪还没回来,只有那方石槽里的灵泉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知微盘腿坐下,"春耕"横在膝上。他闭上眼睛,沉入识海。
识海里还是那样,剑气草在角落,叶片上的露珠折射着月光。但知微仔细看,发现露珠的位置变了,原本在东边叶片上,现在在西边。
有人动过。
"哥,"他直接说,"我知道你醒了。出来。"
寂静。
"你不出来,我就一直喊。喊到裴照雪回来,喊到全剑宗都知道我识海里有个鬼。"
"……你才是鬼。"
声音从识海深处传来,虚虚的,飘飘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。但知微听出来了,是知远的声音,带着熟悉的、不耐烦的腔调。
"哥!"知微想往声音的方向跑,但识海里没有方向,他跑了半天,还是在原地。
"别跑了,"知远的声音近了些,"我现在只剩这点魂力,显不出形。你能听见就不错了。"
知微站住,胸口起伏:"你什么时候醒的?"
"……你劈柴的时候。"
"那托我手腕的也是你?"
识海里沉默了一瞬。然后,知远的声音带着点别扭:"……我怕你砍死人,惹麻烦。不是帮你,是帮我自己,你死了我也得魂飞魄散。"
知微笑了。他笑得识海里的剑气草都在晃,露珠滚来滚去。
"笑什么笑,"知远骂,"傻子。用柴刀三式对战飞剑,也就你想得出来。要不是我托那一下,你现在已经进执法殿了。"
"哥,"知微止住笑,声音软下去,"我好想你。"
识海里又安静了。很久,久到知微以为知远又沉睡了,那声音才重新响起,轻得像是叹息:
"……我也是。"
知微的眼眶突然热了。他从小不爱哭,哥说哭没用,哭不能当饭吃。但此刻,在识海里,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,他感觉眼泪在往外涌。
"别哭,"知远的声音急了,"你敢哭我就再沉睡一百年!"
知微把眼泪憋回去,抽了抽鼻子:"……没哭。"
"哼,"知远的声音近了些,像是从识海深处飘到了浅处,"听着,你那三式有问题。劈柴是对的,但挑粪不对,挑粪要的是稳,不是让。你刚才那一下,要是对方变招,你就被挑飞了。"
知微愣住:"那应该怎么挑?"
"腰要更沉,"知远说,"想象你挑的不是粪,是……是水。满满两桶水,走在田埂上,不能洒。腰沉下去,膝盖微弯,对方力道来的时候,不是让,是——"
"是吸?"
"对,"知远的声音带了点笑意,"吸过来,然后弹出去。像挑水时遇到坎,不能硬过,要把水桶荡起来,借惯性过去。"
知微想象了一下,在识海里比划。他没有实体,但剑气的流转模拟了那个动作——沉腰,吸劲,荡起,弹出。
"这样?"
"……差不多。你悟性还行,比我当年强点。"
"哥当年怎么练的?"
识海里又安静了。知微以为触到了什么不该问的,正要道歉,知远的声音重新响起,带着遥远的、像是回忆的味道:
"我当年……没练过剑。那个游方道士只教了我识字,没教剑法。我想学,他说'你命里无剑,学了也是白学'。"
"那哥怎么会的劈柴?"
"看来的,"知远说,"看村里的猎户劈柴,看铁匠打铁,看屠夫剁骨。看多了,就会了。"
知微心里一酸。他哥就是这样,没人教,就自己看,自己学,然后教他。油灯下的"剑"字,冬天的柴刀,夏天的瀑布缝隙——都是哥自己看来的。
"哥,"他说,"等我学会真本事,我教你。我师父是剑尊,我学会了,都教你。"
识海里传来一声轻笑,不是嘲笑,是温柔的、带着点悲伤的笑。
"傻子,"知远说,"我现在是残魂,学不了剑。你学好,就是帮我了。"
"那我怎么帮你?"
"……变强,"知远的声音淡了下去,像是要重新沉入识海深处,"强到能给我找个肉身,或者……强到能让我去该去的地方。"
"该去的地方?"
"轮回,"知远说,"或者消散。都行,比现在强。"
知微想喊不要,想说他不要哥消散,但他忍住了。他哥不喜欢他哭,也不喜欢他喊,他哥喜欢他有出息。
"我会变强,"他说,声音稳得像劈柴时的斧子,"强到让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想轮回就轮回,想留下就留下。我种的地,永远有哥一块。"
识海里没有回应。但知微感觉到,那股凉意没有消失,而是化作了某种更轻、更柔的东西,像是一床被子,盖在他的神魂上。
暖的。
他退出识海,睁开眼睛。雪崖上月光如水,石槽里的灵泉泛着微光。远处,剑宗的灯火星星点点,像是散落在地上的星子。
知微握紧"春耕",锈剑上的铭文在月光下清晰可见。他轻声说:
"哥,我今晚练一百遍挑水式。你看着,要是错了,托我手腕。"
没有回应。
但他开始练了。沉腰,吸劲,荡起,弹出。剑气在雪崖上流转,像是有无形的水桶在晃,水波荡漾,却不洒出。
月光下,一个农家少年在雪崖上"挑水"。他的剑是锈的,他的招是土的,他的识海里,有个看不见的兄长,在每一次剑气偏颇时,轻轻托一下他的手腕。
一百遍。
两百遍。
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,直到石槽里的灵泉映出朝霞的颜色。
知微收剑,浑身是汗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对着识海说:
"哥,明天还有比试。我要进内门藏书阁一层,找讲魂魄的书。你等着。"
识海里,露珠在剑气草的叶片上滚动,从西边滚到东边,像是在点头。
知微笑了。他转身,往饭堂走去。他饿了,他要吃三碗粥,加两个馒头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种地,才有力气练剑,才有力气——
等他哥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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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【第六章完】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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