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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圆之夜,剑宗的雪崖会发光。
不是月光照的,是崖底的寒潭在反光。寒潭深不见底,据说通着龙脉,每月十五月圆,龙气上涌,整座雪崖就像蒙了层霜似的,泛着青白色的微光。
林知微第一次见时,以为是裴照雪又练了什么新剑法,吓得差点把"春耕"扔出去。后来他才知道,这是自然现象,跟剑法无关,跟龙脉有关,跟他更没关系。
但今晚,有关系。
知微盘腿坐在石槽边,石槽里的灵泉被月光一照,像盛了一槽碎银子。他手里攥着块麦芽糖,是白天去坊市买的,凡人做的,粗糙,甜得发腻。
"哥,"他对着识海说,"月圆了。你醒醒。"
没有回应。
知微不着急。他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嘴里,含化了,甜味从舌尖漫到舌根。他想起小时候,哥给他糖,他舍不得吃,藏在枕头底下,结果化了,黏了一枕头。
哥骂了他一顿,说"傻子,糖是吃的,不是供的"。然后连夜洗枕头,洗到月亮西沉。
"哥,"他又喊,"我买了糖,你尝尝?"
识海里还是安静。剑气草在角落,叶片上的露珠凝着,一动不动。
知微叹了口气。他盘腿坐好,把"春耕"横在膝上,开始运转《基础剑诀》的吐纳法。这是裴照雪教的,说月圆之夜灵气充沛,适合练气。
他练得很认真,一呼一吸,引灵气入体,沿经脉流转。灵气像温水,在经脉里缓缓流动,所过之处,微微发热。
但今晚,灵气走到某处时,突然凉了。
不是寒潭那种凉,是……是有人往温水里扔了块冰。知微一个激灵,灵气差点走岔。他稳住心神,仔细感受——那凉意来自识海深处,像是从沉睡的深渊里浮上来的一口气。
"哥……?"他试探着喊,声音在识海里荡开。
凉意更明显了,像是一只手从水底伸出来,碰了碰他的神魂。知微不敢动,怕惊跑这只手。他屏住呼吸,感受着那只手的触碰——轻轻的,怯怯的,带着某种熟悉的、让他眼眶发热的温度。
然后,识海里亮了。
不是月光,是剑气。剑气草的叶片突然舒展,露珠滚落,在识海的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微光。那些微光交织、缠绕,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人形很淡,淡得像一缕烟,随时会散。但知微认出来了——是知远,是他哥,是那张他看了十八年的脸。
只是更苍白了,更透明了,像是被水泡过的纸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
"哥!"知微想扑过去,但识海里没有实体,他扑了个空,从自己凝聚的剑气里穿过去。
"别动,"知远的声音响起,虚虚的,带着熟悉的呵斥,"你一扑,我这点魂力就散了。"
知微僵住,保持着扑到一半的姿势,像个傻子。
知远看着他,透明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笑意,又很快压下去。他飘到剑气草旁边,虚虚地"坐"下——其实是飘在草叶的高度,做出坐的姿势。
"糖呢?"他问。
知微愣了一下,然后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麦芽糖。但糖在识海里拿不出来,他急得团团转:"在、在外面,我嘴里……"
"傻子,"知远骂,"我在你识海里,怎么拿外面的糖?"
知微停住,脸涨得通红。他看着知远透明的脸,看着那双熟悉的、总是带着点不耐烦的眼睛,突然想哭。
"哥……"他声音发颤,"我以为你再也不醒了。"
知远的表情变了。那种不耐烦淡了下去,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缝,露出下面的水。
"……我醒不醒,跟你有什么关系,"他说,声音轻下去,"你冒充我,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东西,还指望我谢谢你?"
知微僵住。
这是他最怕的话题。从踏入剑宗第一天起,他就知道,自己是个赝品。裴照雪寻的是知远,救人的是知远,该来剑宗的是知远。他林知微,只是个冒名顶替的弟弟,是个偷了哥哥身份的贼。
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"你什么?"知远飘近了些,透明的脸几乎贴到知微的神魂上,"你想说你是为了我好?想说你想替我活下去?想说你冒充我是逼不得已?"
知微摇头。他说不出口。这些理由他想过,在猪圈里想过,在雪崖上想过,在月圆夜里想过。但面对知远透明苍白的脸,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"林知微,"知远叫他的全名,声音冷下去,"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?"
知微低头。
"不是冒充我,"知远说,"是你把自己活成了我的影子。裴照雪给剑,你拿着。给功法,你练着。给身份,你顶着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自己是谁?"
知微猛地抬头。
"我……"
"你是林知微,"知远的声音突然拔高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炸开的雷,"不是林知远!你有你自己的剑骨,你自己的路,你自己的——"
他停住了。透明的身体剧烈晃动,像是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灭。
"哥!"知微想扶他,但手穿过去,只抓到一把剑气。
知远稳了稳,身形重新凝住,但比之前更淡了。他看着知微,眼神复杂,像是愤怒,又像是悲哀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。
"……算了,"他说,"跟你说这些也没用。你从小就这样,我说东你不往西,但也不会真往东,你就站在原地,等我拉你。"
知微鼻子一酸:"哥……"
"别哭,"知远警告,"你敢哭我就散给你看。"
知微把眼泪憋回去,抽了抽鼻子:"……没哭。"
"哼,"知远飘到剑气草旁边,虚虚地拨弄叶片,"这草是你种的?"
"嗯。雪崖上种的,移到识海里了。"
"丑,"知远毒舌,"叶片歪了,露珠凝的位置不对,剑气流转滞涩。猪都比你种得好。"
知微笑了。这种骂法他熟悉,哥从小就这样,骂得越狠,其实是越关心。
"哥教我,"他说,"我改。"
知远看他一眼,透明的眼睛里闪过什么。他没说话,只是飘到剑气草上方,虚虚地比划了一个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