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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照雪带知微去铸剑谷那天,雪崖上的白菜刚抽芯。
知微蹲在菜畦边,用手指量了量芯的高度,估摸着再有个把月就能包心。他盘算着要不要跟饭堂的张师傅换点猪油,白菜炖猪油是哥最爱吃的——
"走了。"
裴照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像是一块冰掉进温水里,激得知微一哆嗦。他回头,看见师父白衣胜雪,负手站在石槽边,目光落在那畦白菜上。
"师父,"知微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"白菜还没包心,不能拔。"
裴照雪:"……"
他沉默了一瞬,像是在理解这句话和铸剑谷有什么关系。最终他只是转身,留下一句:"铸剑谷。选剑。"
知微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跟上。选剑?他有"春耕"了,虽然锈,但用着顺手。不过师父让去,他就去,跟师父让找《基础剑诀》一样,找就完了。
铸剑谷在剑宗后山,要穿过一片竹海。竹子是紫黑色的,据说叫"墨玉竹",能感应剑气,有剑骨的人走过,竹子会发出清越的鸣响。
知微走进竹海,竹子没响。
他停下脚步,疑惑地看着两侧的墨玉竹。裴照雪走在前面,白衣飘过,竹子纷纷低伏,像是在行礼。但知微走过时,竹子直挺挺的,连个颤都不颤。
"师父,"他喊,"竹子不理我。"
裴照雪回头,目光在他和竹子之间转了一圈。他走回来,停在知微身边,伸手按在知微后心。
一股剑气涌入,像是一阵风吹过竹林。墨玉竹颤了颤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是叹息的鸣响。
"剑骨太钝,"裴照雪收回手,"竹子感应不到。"
"钝?"
"你的剑骨,"裴照雪继续往前走,声音飘回来,"像……像块石头。不是玉,不是铁,是块磨圆的石头。砸人疼,但竹子不响。"
知微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石头?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捡的鹅卵石,圆润,冰凉,哥说这种石头叫"河光石",是河水磨出来的,看着普通,但握在手里踏实。
他快步跟上裴照雪,墨玉竹在他身后沉默地站着,像是一群不爱说话的老人。
铸剑谷到了。
谷口有两座石像,是铸剑祖师和持剑祖师,一个举锤,一个握剑,面对面站着,像是在吵架。知微多看了一眼,发现举锤的那位嘴角有笑,握剑的那位眉头紧皱。
"他们为什么吵架?"他问。
裴照雪:"铸剑的说剑是器,持剑的说剑是道。吵了三千年,没吵完。"
知微"哦"了一声,跟着进谷。谷里热浪扑面,像是进了夏天的厨房,灶上炖着一锅永远不开的汤。到处都是火炉,火光映着铁匠们的脸,那些脸被烤得通红,汗水顺着下巴滴进炭火里,发出"嗤"的轻响。
"裴剑尊!"一个赤膊大汉迎上来,浑身肌肉虬结,像是一棵会走路的老树,"稀客!三百年没来铸剑谷了吧?"
裴照雪点头:"带弟子选剑。"
大汉的目光落在知微身上,上下打量,像在看一块待估价的矿石。他皱了皱眉:"这就是……那个?"
"嗯。"
"剑骨呢?"
"钝。"
大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围着知微转了一圈,突然伸手,在知微肩膀、手肘、手腕各按了一下。知微感觉像是被铁钳夹住,疼得吸气。
"确实钝,"大汉松开手,"但韧。像是……像是块老树根,砸不烂,掰不断。有意思。"
他转身往谷深处走:"跟我来。钝骨配钝剑,正好。"
知微看向裴照雪,裴照雪已经跟上。他只好也快步跟上,路过一个个火炉,看见里面烧着的不是普通的铁,是某种泛着灵光的金属,有的青,有的白,有的像是凝固的血。
"那些是灵矿,"大汉头也不回,"从九州各地挖来的,带属性的。火属性的烧起来发红,水属性的发蓝,你这种……"他顿了顿,"你这种钝骨,得配无属性的。"
"为什么?"
"有属性的剑挑主人,"大汉说,"火属性的要暴脾气的,水属性的要阴柔的。你这种……"他回头看了知微一眼,"你这种脾气,像块石头,没棱没角的,什么属性都不合适。"
知微:"……"
他想说其实他有脾气,比如谁说他哥坏话他会急,比如白菜被踩了他会心疼。但这些好像确实不算"有棱角",算……算护短?
谷深处有座石台,台上插着几十柄剑,形态各异。有的光华流转,像是活物;有的黯淡无光,像是死物。知微扫了一眼,目光被角落里一柄剑吸引。
那剑锈得厉害,剑身像是被红褐色的铁锈裹了一层壳,看不清本来面目。剑柄缠着破布条,脏兮兮的,像是刚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出来。它斜靠在石台最边缘,像是个被排挤的、不合群的孩子。
"那柄……"知微伸手去指。
"别看那个,"大汉挥手,"那是废剑,铸坏了的。无属性是无属性,但太钝,连竹子都砍不动。放在这儿是当反面教材的,提醒铸剑师别铸出这种废品。"
知微"哦"了一声,但目光没移开。他总觉得那柄锈剑在看他,不是剑在看,是……是剑里面有什么东西,在透过锈壳看他。
"去中间挑,"大汉推他,"中间那几柄是今年的新铸,青锋、白虹、紫电,都是好剑。你师父当年用的'照雪'就是这儿铸的,你挑一柄差不多的,将来也好传承。"
知微被推到石台中央。青锋剑碧绿如水,白虹剑皎洁如月,紫电剑泛着细微的雷光。都是好剑,都是名剑,都是……都是他不配的。
他回头看向角落里的锈剑。
"我想试试那柄。"
大汉皱眉:"我说了,那是废剑。"
"我想试试,"知微重复,声音不大,但稳,"师父说让我选剑。我想选那柄。"
裴照雪站在石台边缘,一直没说话。此刻他抬眼,目光落在知微身上,又落在那柄锈剑上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火炉里的炭火都暗了一瞬。
"让他试,"他说。
大汉耸耸肩,让开路:"试吧。砸着脚别怪我。"
知微走到锈剑面前。近距离看,更锈了,铁锈像是某种皮肤病,爬满了剑身,连剑格都锈住了。他伸手,握住剑柄。
破布条粗糙,磨得他掌心发疼。他用力——
没拔出来。
锈剑像是长在石台上,纹丝不动。知微加了把劲,脸憋得通红,剑还是不动。
"看吧,"大汉说,"废剑就是废剑,连拔都拔不出来。"
知微没松手。他闭上眼睛,沉入识海。
"哥,"他喊,"帮我。"
识海里,剑气草在角落,叶片上的露珠凝着,一动不动。知微等了一瞬,然后感觉到那股凉意——熟悉的、带着点不耐烦的凉意,从识海深处浮上来。
"……废物,"知远的声音响起,虚虚的,"一柄锈剑都拔不出来。"
"哥,"知微笑了,"帮我。"
"怎么帮?"
"借我点魂力。一点点就行。"
识海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那股凉意化作一股暖流,从识海涌出,沿着经脉,流到知微握剑的手上。
知微感觉到,剑柄的破布条下,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。不是剑气,是……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沉默的东西,像是一块石头在回应另一块石头,像是一颗河光石在河床上碰到了另一颗。
他用力。
"铮——"
锈剑动了。不是拔出来的,是……是跳出来的。它从石台上跃起,带着一蓬铁锈粉末,在空中翻了个身,然后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