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剑宗每月逢七开坊市,在山脚下的青云镇。
知微是第一次来。裴照雪给的灵石袋沉甸甸的,说是买灵种——雪崖上的白菜该换茬了,得种点灵麦,磨了面能换灵石,比白菜值钱。
"灵麦种子,'金穗'牌,"裴照雪交代,"别买'银芒',产量低。别买散装的,发芽率不行。别跟摊主砍价,剑宗弟子……"
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最终只是挥手:"去吧。"
知微"嗯"了一声,把灵石袋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。他下山的路走得很快,不是因为急,是因为怕。怕遇到人,怕被人问"你就是那个冒牌货",怕那种针一样的目光。
青云镇比他想的热闹。街道两旁搭满了棚子,卖什么的都有——灵草、丹药、法宝、符箓,还有卖吃食的,热气腾腾,香味能飘出半条街。
知微循着香味走,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前,走不动了。
烤红薯的炉子是用某种火属性灵矿砌的,红薯埋在里面,烤得流油,皮焦香,瓤金黄。知微咽了咽口水,想起小时候,冬天哥带他去镇上,也是这种炉子,也是这种香味。哥买一个,掰成两半,大的给他,小的自己啃。
"多少钱?"他问摊主。
"三块灵石,"摊主是个胖老头,笑眯眯的,"剑宗弟子?给两块就行,我孙女在剑宗外门,叫周小满,你认识不?"
知微摇头。他不认识外门弟子,外门弟子也不认识他。
他掏出两块灵石,买了一个红薯。烫得很,左右手倒腾着,找了个角落蹲下,慢慢剥皮。皮剥到一半,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。
不是普通的看,是盯着,带着某种审视的、探究的盯着。
知微没抬头,继续剥皮。红薯瓤露出来,热气腾腾,他咬了一口,烫得吸气,但甜,甜得眯起眼睛。
"你,"一个声音响起,带着点蛮横,"就是剑宗那个冒牌货?"
知微抬眼。
面前站了个少女,十五六岁模样,穿一身兽皮短打,露着手臂和小腿,皮肤上画着某种青色的纹路,像是藤蔓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。她头发乱糟糟的,扎成很多小辫子,辫梢系着骨片和羽毛,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来晃去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。琥珀色的,竖瞳,在日光下缩成一条细线,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——或者说,某种狼。
"妖族?"知微嘴里还嚼着红薯,含混地问。
"天狼部,阿蛮,"少女自报家门,鼻子抽了抽,"你身上有猪的味道。"
知微低头闻了闻自己。猪的味道?他早上喂过猪,但洗过手了……吧?
"还有,"阿蛮凑近,鼻子几乎贴到他脖子上,"血的味道。不是人血,是……是妖兽血?你杀过妖兽?"
知微想了想:"杀过。山里的野猪,祸害庄稼,我哥……我跟我哥去猎的。"
阿蛮的眼睛亮了。竖瞳扩成圆,琥珀色里泛起某种兴奋的光:"怎么杀的?"
"用……"知微比划了一下,"用柴刀。捅脖子,放血,然后……"
他停住了。因为阿蛮在笑,不是嘲笑,是真的开心,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功绩。她拍大腿,辫子上的骨片哗啦啦响:"痛快!我就喜欢这样的!那些剑宗弟子,杀妖兽还要摆姿势,念剑诀,恶心死了。杀猪就杀猪,搞什么花里胡哨!"
知微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他低头继续吃红薯,阿蛮一屁股蹲在他旁边,兽皮短裤蹭着青石地面,发出沙沙的响。
"喂,"她用手肘撞他,"你真是冒牌货?"
"嗯。"
"冒充谁?"
"我哥。他救过我师父,我师父寻他报恩,寻错了,寻到我了。"
阿蛮歪头,辫子晃来晃去:"那你哥呢?"
"死了。"
阿蛮的辫子停了一瞬。她看着知微,竖瞳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,然后她伸手,从脖子上拽下一根绳子,绳子上系着一枚狼牙,打磨得很光滑,尖端还留着原始的锐利。
"给你,"她把狼牙塞进知微手里,"我们天狼部的规矩,死了兄弟的人,要戴狼牙。兄弟的灵魂会附在牙上,跟着你,保护你。"
知微看着手里的狼牙。它比他的拇指还长,表面有细微的裂纹,像是被什么力量冲击过,但没碎。他想起识海里的知远,想起那句"最骄傲的事是有个弟弟叫林知微"。
"这……"他犹豫,"太贵重了。"
"贵重个屁,"阿蛮摆手,"我有一串,十二枚,都是我猎的狼。这枚是最小的,给你了。"
她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:"我喜欢你的味道。猪的味道,血的味道,还有……"她抽了抽鼻子,"还有种地的味道。泥土,汗水,太阳晒过的草。你跟我阿爸一样,他是部落的猎手,也是最好的牧民。"
知微握着狼牙,抬头看她:"你是……来剑宗坊市买东西的?"
"卖东西,"阿蛮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,打开,里面是某种干燥的、泛着灵光的草,"天狼部的'风息草',炼飞行符的主料。你们剑宗长老订的,我来送货。"
她收起皮囊,冲知微摆摆手:"走了。下次来坊市,找我喝酒。我们天狼部的奶酒,比你们剑宗的蜂蜜水有劲多了。"
她转身消失在人群里,兽皮短裤和骨片辫子像是一阵旋风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知微蹲在原处,看着手里的狼牙,又看看咬了一半的红薯。
"哥,"他在心里说,"我交到朋友了。剑宗之外的。"
识海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知远的声音响起,带着某种复杂的、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的味道:
"……妖族?"
"天狼部。她说我身上有猪的味道。"
"……确实像。"
"哥!"知微哭笑不得,"她说喜欢我。"
识海里沉默了一瞬。然后,知远的声音带着点别扭:"……她说的是味道。不是人。"
"一样,"知微笑了,把狼牙贴身揣好,贴着心口,跟灵石袋放在一起,"她说下次找我喝酒。我还没喝过酒呢。"
"不许喝,"知远立刻说,"喝酒误事。你这种傻子,一杯就倒。"
"哥喝过?"
"……没有。"
"那哥怎么知道一杯就倒?"
识海里安静了。知微想象着知远被噎住的样子,嘴角翘了翘。他站起来,把剩下的红薯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灰,继续往坊市深处走。
灵种要买"金穗"牌,他记得。但坊市的摊子太多,他转了两圈,没找到标"金穗"的。倒是看到一个卖法宝的摊子,围了不少人,里面传来争吵声。
"这'遁地符'明明是残次品!灵力流转到第三节点就断了,怎么用?"
"节点?什么节点?我们符箓师画符,讲究的是笔意贯通,哪来的节点?"
"笔意个屁!符箓就是阵法的简化,阵法有节点,符箓当然也有。你这符第三节点断裂,不是残次品是什么?"
知微挤进去,看见一个穿剑宗弟子服的少年正跟摊主吵,手里拿着一张黄符,脸涨得通红。摊主是个瘦老头,山羊胡,眼珠子滴溜溜转,一看就是老油条。
"节点……"知微盯着那张符,下意识地说,"第三节点在'土'字最后一横的转折处,那里应该有个灵气回环,但你们画符时笔锋没收,灵气泄了,所以断了。"
争吵的两人都愣住,转头看他。
知微被看得不自在,往后退了半步。但他说的确实是实话——种地施肥要踩节点,灵气流转和肥力流转一个道理。那张符上的纹路,在他眼里就跟田垄的走向一样,哪里该深,哪里该浅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