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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
傍晚时分,裴照雪来了。
他踏雪而来,白衣胜雪,手里拎着个食盒。看见田埂上的无妄时,脚步微顿。
"烂陀寺的人?"
"剑尊,"无妄合十,"小僧无妄,途经贵宗。"
裴照雪没理他,径直走到知微面前,把食盒递过去:"晚饭。"
知微打开食盒,里面是三个馒头,一碟咸菜,还有……一碗白粥。
"师父,"他抬头,"您是不是忘放糖了?"
裴照雪:"……"
无妄忽然开口:"剑尊的剑意,比三百年前更冷了。"
裴照雪这才转头看他,眸子微眯:"你见过本座?"
"小僧没见过,"无妄说,"但烂陀寺有剑尊的画像。三百年前,剑尊在烂陀寺前斩过一条魔龙,用的是'照雪十三式'。"
裴照雪沉默片刻,淡淡道:"不记得了。"
"魔龙的残魂,"无妄继续说,"如今还在烂陀寺万佛塔底。无嗔师叔祖入魔,与那道残魂有关。"
裴照雪眉头微皱。
知微咬着馒头,看看师父,又看看和尚,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微妙。他插嘴道:"师父,无妄大师懂种地。"
裴照雪:"……哦。"
"他说我白菜发黄是粪肥沤久了,"知微说,"该用半生熟的,沤二十一天。"
裴照雪看向那几株发黄的白菜,又看向无妄,忽然开口:
"烂陀寺的佛田,用什么肥?"
"灵兽粪与草木灰,三比一,"无妄答,"沤十五天,施于根外三寸。"
裴照雪点头:"比剑宗的灵肥温和。"
知微:"……"
识海里知远笑得直抽抽:"你师父在跟和尚讨论施肥?!"
无妄似乎也没想到剑宗剑尊会接这话,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。他看着裴照雪,忽然说:
"剑尊身上,也有因果。"
裴照雪淡淡道:"什么因果?"
"三百年前那道魔龙残魂,"无妄说,"本该消散,却被剑尊的剑意封在体内。剑尊这些年闭关,不是在修炼,是在镇压。"
田埂上一片寂静。
知微嘴里的馒头忘了嚼。他抬头看着裴照雪,忽然想起师父常年冰冷的手,想起他每月十五的闭关,想起那次醉酒时那句"为师……也有没守住的人"。
裴照雪面无表情:"你看错了。"
"佛眼不会错,"无妄说,"但小僧不会说出去。烂陀寺有烂陀寺的规矩,看破不说破。"
他合十,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又回头:
"施主,"他对知微说,"骨中的魂,若想长久,需寻'养魂木'。东溟鲛人泪宫,或许有线索。"
知微一怔:"大师……"
"小僧的佛眼,"无妄淡金色的眸子在暮色中微微发亮,"确实瞎了。"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像风吹过佛田:
"但种地的人,不需要佛眼。看土的颜色,就知道肥够不够;看叶子的脉络,就知道水多不多。施主……"
他顿了顿:
"……是个种地的好苗子。"
说完,他转身消失在暮色里,灰衣僧袍像一片落叶,飘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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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四
夜里,知微坐在灵田边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识海里,知远的声音很轻:"那和尚……看出来了。"
"嗯,"知微说,"但他没揭穿。"
"西漠佛修,"知远冷笑,"果然都是怪胎。一个自愿入魔,一个佛眼瞎了还到处跑。"
"哥,"知微忽然问,"你说……没有来处,没有归途,是什么意思?"
识海里沉默了很久。
"大概是……"知远的声音有些飘,"我本该死了,魂飞魄散。但不知为什么,被锁在你身体里,成了个不伦不类的存在。"
"不是不伦不类,"知微说,"你是我哥。"
"……嗯。"
"哥,"知微看着星星,"等找到养魂木,你就能……一直陪着我了?"
识海里又沉默了。
久到知微以为知远睡着了,才听见一声很轻的笑:
"傻弟弟。养魂木只能养魂,不能复生。我迟早要走的。"
"那……"
"但那之前,"知远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毒舌,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"我会看着你。看着你从赝品变成真的,看着你把白菜种满天下,看着……"
他顿了顿:
"……看着你有没有好好吃饭。"
知微笑了,眼眶却有些热。
"哥,"他说,"我今天吃了三个馒头,一碗粥。"
"咸菜太咸,"知远说,"你师父那手艺,喂猪都嫌。"
"师父亲手做的。"
"……那猪可能不嫌弃。"
知微笑出声来。
夜风吹过灵田,麦浪沙沙。春耕剑插在田埂上,锈迹斑斑的剑身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远处,裴照雪的雪崖上,一点灯火如豆。
知微知道,师父也在看着这片田。
就像很多年前,青萝村的某个夜晚,知远坐在田埂上,看着弟弟在月光下挥舞柴刀。
那时候他说:"知微,刀要握紧,地要踩实。"
如今他说:"剑要握紧,地要踩实。"
有些东西变了,有些东西没变。
知微拔出春耕剑,在月光下挥了一式。剑气如麦浪,扫过灵田,惊起几只萤火虫。
"哥,"他说,"等东溟事了,我回来给你种一片白菜地。"
"……谁要你的白菜。"
"那你想要什么?"
识海里安静了很久。
久到萤火虫都飞远了,才听见一声很轻的呢喃:
"……想要你活着。"
知微手一顿,剑气散了。
他站在月光里,忽然觉得春耕剑很重,重得像握着一个人的一生。
"哥,"他说,"我活着呢。"
"嗯,"知远说,"活着就好。"
"活着就好。"
夜风又起,麦浪如潮。
远处的雪崖上,裴照雪站在窗边,看着灵田边的身影。他手里握着一块地瓜,已经凉了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烂陀寺前的魔龙,想起无嗔和尚说的"魔也是众生",想起自己封在体内的那道残魂。
"活着就好。"
他低声重复,把凉透的地瓜放在窗台上。
月光照进来,地瓜的甜香散在夜风里,像某个遥远的、再也回不去的黄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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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(第十二章完)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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