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微的眼泪又落下来。他想起小时候,知远总是把粥推过来,把糖藏起来,把暖和的位置让给他。他以为那是哥哥让弟弟,原来不是,原来是"一荣一枯",原来是知远早就选好了,用"荣"换"枯",用活换死。
"哥,"他在识海里说,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,"你……你从五岁就开始……"
"开始什么?"知远的声音硬起来,像柴刀砍在冻木上,"开始让着你?林知微,你别自作多情。我让着你,是因为你小,小的该让。跟什么狗屁预言没关系。那道士……那道士就是个骗子,胡说八道,我压根没信。"
"你信了。"知微说。
"我没信!"
"你信了。"知微重复,声音很轻,但笃定,"你信了,所以你把粥让给我。你信了,所以你把糖藏起来。你信了,所以你买柴刀不买木剑,你说'既能砍柴又能练剑',其实你是想……想让我有剑练,你自己砍柴就行。"
识海里的凉意剧烈地动起来,像知远在翻身、在坐起、在骂人。但知微没停,他继续说,像要把这些年憋的话都说出来。
"你信了,所以你去救仙人。你说'见死不救晚上睡不着',其实你是想……想给仙人留个好印象,让他带你修仙,然后……然后把仙缘给我。你信了,所以你等在村口三天,你不怪他不来,你说'仙人有难处'。你信了,所以你病了也不说,你把玉佩给我,叫我冒充你,你说'哥去天上享福'。你信了,所以你……"
"闭嘴!"知远的声音炸开,像雷劈在识海里,震得知微头疼。但知微没闭嘴,他站起来,柴刀攥在手里,对着白菜地喊,像知远真的站在对面。
"你信了!你什么都信!你信道士,信仙人,信'一荣一枯'!你就不信……你就不信我能救你?你就不信我能让你也活?你就不信……"
他的声音哽住,像琴弦绷断,发出一声嘶哑的颤音。
"你就不信,"他说,"我需要你?"
识海安静了。彻底的安静,像大雪封山,万籁俱寂。知微站在白菜地里,柴刀垂在身侧,眼泪糊了满脸。他等着知远骂回来,骂"出息",骂"哭什么",骂"起来"。
但知远没有。
很久很久,久到太阳移到头顶,霜化尽,白菜叶上的水珠滚进土里,知远的声音才飘过来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,像从五岁那年的村口,像从二十岁那年咳血的夜晚。
"……信啊。"
知微愣住。
"我信你需要我。"知远说,声音很轻,像雪落在麦秸上,像小时候知微做噩梦,知远拍着他的背说"哥在呢","所以我才让你活。你活得好,就是……就是需要我。你死了,我……我怎么办?"
知微攥着柴刀,指节发白,刀柄上的木纹硌进掌心。
"哥,"他说,"我现在修仙了。我能活很久。可你……你在我识海里,蹭口魂气,随时会散。你这叫……叫我怎么活得好?"
识海里的凉意动了动,像知远叹了口气。
"那你想怎样?"知远说,"让我出去?让我投胎?让我……让我彻底消失,你好安心当你的剑仙?"
"不是!"
"那是什么?"
知微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想要什么?他想要知远活,想要知远站在阳光下,想要知远也能修仙,想要知远也能活很久。但他知道不可能,知远的魂散了,只剩这点残魂,靠他的识海温养,靠裴照雪的养魂丹续命。
"我想……"他最终说,"我想找到办法。让哥……让哥也能活。不是蹭我的魂气,是……是真的活。像师父说的,逆天改命,或者……或者别的什么。总有办法,对不对?"
知远笑了。那笑很轻,像风穿过空屋子,带着点无奈,带着点温柔。
"傻子。"他说,"逆天改命?你以为你是主角?"
"我是。"知微说,声音很轻,但笃定,"我是主角。我冒充你,我进了剑宗,我得了传承,我交了朋友。我是主角,主角……主角什么都能做到。"
"包括让死人复生?"
"包括让死人复生。"
知远又笑,这次笑出了声,像小时候听知微说"我要当皇帝",笑得拍腿,笑得眼泪出来。
"行,"他说,"那你去逆天改命。哥在识海里等着,等着看你……看你当主角。"
"当真?"
"当真。"知远的声音飘远了,像要睡,"去吧,主角。种地吧,修仙吧,逆天改命吧。哥……哥睡会儿。累了。"
知微还想说什么,但识海里的凉意淡了,像水渗入沙,像光隐入云。知远睡了,或者假装睡了。
他站在白菜地里,柴刀垂在身侧,眼泪干了,脸上绷得发紧。太阳升到头顶,照得雪崖发白,白菜叶子上的水珠反射光,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"哥,"他在识海里轻声说,"我会找到的。找到让你活的办法。"
没有回应。但知微知道知远在听,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点嫌弃的凉意,像小时候知远把凉手伸进他被窝,说"捂捂"。
他转身往草棚走,脚步很稳。柴刀在腰间晃荡,玉佩贴在胸口,识海里有人陪着。他想起裴照雪说的"逆天改命",想起沈听澜说的"自由",想起阿蛮说的"妖也要活"。
他们都是主角,都有自己的执念。知微的执念是知远,是让那个五岁就开始让粥、二十岁就死了的哥哥,也能活。
草棚门口,他停住,回头看向雪崖深处。裴照雪的石室亮着剑光,像一颗悬在山崖上的星。知微想,等会儿去问问师父,关于"一剑双生"的预言,关于逆天改命的办法。
他推门进棚,从床底摸出那块玉佩,裴照雪当年留下的、知远塞给他的、烫得像火炭的玉佩。玉佩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知远的眼睛,像小时候知远把糖塞给他时,眼里的光。
"哥,"知微说,"等我。"
他躺下,玉佩贴在胸口,识海里的凉意轻轻动了动,像知远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,假装睡着。
雪崖很安静,只有白菜生长的声音,和远处灵泉滴进石槽的声响。知微闭上眼睛,想起五岁那年,知远把粥推过来,说"刷锅水甜"。想起七岁那年,知远买柴刀代替木剑,说"既能砍柴又能练剑"。想起二十岁那年,知远把玉佩塞给他,说"哥去天上享福"。
那些"甜",那些"练剑",那些"享福",都是知远的"一荣一枯",都是知远用"枯"换的"荣"。
知微握紧玉佩,在识海里说:"哥,这次换我。换我让你'荣'。"
没有回应。但凉意轻轻动了动,像知远在梦里听见了,像小时候知微做噩梦说胡话,知远在隔壁床应一声"哥在呢",然后继续睡。
雪后初晴,雪崖上的白菜顶着霜,绿得发亮。知微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,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。
这是霜降后的第一个晴天。知微想,等开春,要在石槽边多种一排白菜,给哥看。给师父看。给那个五岁就开始让粥的人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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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(第十四章完)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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