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沈师兄,"他把坛子塞回沈听澜手里,"等我一下。"
他往那个摊位走,脚步很稳,像走向猪圈里的种猪。摊主是个鲛人,下半身泡在海水里,上半身披着鳞甲,眼睛像两颗泡在泪里的珍珠。
"这个,"知微指着石头,"怎么卖?"
"一百灵石。"鲛人开口,声音像贝壳摩擦,"不换价。"
知微没还价。他蹲下去,用柴刀柄敲了敲石头,听声——闷的,像实心。他又凑近闻了闻,有股海藻的腥,还有……还有股淡淡的、像知远身上的柴火味。
"五十灵石。"知微说,"加一茬灵麦,骨舟上种的,裴照雪剑气催的。"
鲛人的珍珠眼动了动。他看向骨舟,看向船尾那槽嫩芽,看向蹲在槽边的鬼手张。
"……七十灵石。"鲛人说,"加灵麦,加你腰间那把柴刀。"
知微的手顿在腰间。柴刀是知远买的,七岁那年,代替木剑。柄上缠着草绳,磨得发亮,绳结里还卡着些陈年的泥——青萝村的泥,知远的泥。
"柴刀不换。"知微说,声音很轻,但笃定,"加两茬灵麦。到了泪宫,弟子再送您一斗雪崖土。那土……那土里有剑尊的剑气,种什么活什么。"
鲛人看着他,珍珠眼里有光在晃。那光像深海里的火,被水压得暗,但烧着。
"……成。"鲛人说,"但你得告诉老夫,你要这石头做什么?"
知微把石头抱起来。石头很重,压在他臂弯里,像抱着一块知远的骨头。他想起识海里那点凉意,想起知远最近越来越沉的睡,想起养魂丹化进去时,知远"嗯"的那一声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"做碑。"知微说,"给我哥。他在我识海里,蹭口魂气活着。我想……想给他立个碑,让他知道,他不是在飘,他是在……在扎根。"
鲛人没说话。他看着知微,看着这个蹲在骨舟上种菜的、用柴刀敲石头听声的、要给残魂立碑的小子,忽然从水里摸出一片鳞,塞进知微手里。
"鲛人泪凝的蜡,"他说,"封碑用。你……你是个怪人。种地的人,都怪。"
知微接过鳞,鳞面凉得像知远的手。他道了谢,抱着石头往回走,脚步很稳,像抱着一垄白菜。
沈听澜在船舷边等他,红衣被海风吹得往后飘。他看着知微怀里的石头,看着知微手里的鳞,看着知微腰间那把柴刀——还在,绳结里的泥还在。
"七十灵石?"他问,"加两茬灵麦?"
"加一斗雪崖土。"
"……亏了。"
"不亏。"知微把石头放在甲板上,用柴刀刮去表面的海藻,露出底下的纹路——真的是木纹,像知远柴刀上的,像青萝村老槐树的,像……像知远背裴照雪下山时,磨破的裤腿上沾的树皮纹。
"沈师兄,"知微说,"你路痴,是因为不想记住路。我……我给哥立碑,是因为想让他记住,他有根。我们……我们都是在找路的人。"
沈听澜没说话。他蹲下去,和知微一起刮石头,红衣铺在甲板上,像一团火落在水里,没熄,在烧。
骨舟破浪,夜市在身后淡成海雾。知微抱着石头,鳞贴在胸口,识海里有人陪着。鬼手张在船头喊:"收帆!进暗礁区了!路痴!导航!"
沈听澜跳起来,从怀里掏出石板,对着月光看——"左三右二,遇红礁直走,见蓝藻回头"。
"红礁是粉的!"知微喊。
"蓝藻是绿的!"阿蛮从舱里探出头。
"……你们 color blind!"沈听澜骂,但嘴角弯着,像谁在控制他的脸。
骨舟在暗礁区穿行,像一尾鱼游进迷宫。知微蹲在甲板上,用柴刀在石头上刻字——"林知远之碑,弟知微立,惊蛰日"。刻完,他把鲛人鳞贴在碑顶,鳞面的凉渗进指腹,像知远在说"弟,哥在呢"。
"哥,"他在识海里说,"碑立好了。在骨舟上,在海上,在……在去泪宫的路上。你有根了,不是飘着的。等到了泪宫,弟给你看往昔镜,看你在村口等的那三天。看……看小白脸到底有没有回来。"
识海里,凉意轻轻动了动,像知远在梦里翻了个身,像小时候知微做噩梦说胡话,知远在隔壁床应一声"哥在呢",然后继续睡。
但这次,那声"嗯"比往常清楚些,像碑真的起了作用,像根真的扎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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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(第十七章完)**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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