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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一、海雾
骨舟归程比来时重。不是货物,是人心。
林知微坐在船尾,攥着归墟笛试了十七次,每次第三个音就破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"别吹了。"沈听澜蹲在桅杆上转酒葫芦,"再吹鱼都要翻肚皮。"
"我哥以前吹得好听。"知微把笛子收进怀里,"我想学会,回去吹给他听。"
沈听澜转葫芦的手顿了顿。泪宫往昔镜里,所有人都看见了那道挡在知微身前的虚影。那剑意做不了假,那份执念也做不了假。
"那你得找没人的地方练。"沈听澜跳下来,"比如——"
"趴下!"船头鬼手张厉喝。
一道黑影破雾而来,擦着知微头皮钉入船板——玄铁弩箭,箭尾刻着沈家云纹。
"沈家'逐浪卫',"鬼手张声音像砂纸磨木头,"专杀叛逃子弟。"
沈听澜脸上的笑瞬间没了。他从船舱底拖出个长条木匣,积着三寸灰,却被擦得油亮——显然常被摩挲,只是从不打开。
"沈家的东西,"他掀开匣盖,露出断成三截的海笛,"我爹的遗物。当年他吹这支笛子,能唤来百里海兽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?"沈听澜把断笛凑到唇边,吹出一声嘶哑呜咽,像风穿过破窗棂,"现在只能唤来一群想咬我的鲨鱼。"
雾更浓了。桨声整齐如心跳,逐浪卫战船呈扇形围来。船头站着个靛青长袍中年人,眉心一道疤,像蜈蚣趴在白玉上。
"沈七,"声音隔着海雾传来,不带感情,"家主令,废修为,押回族祠。反抗者,杀。"
沈听澜把断笛横在胸前,忽然笑了:"三哥,当年你眉心那道疤,是我爹替你挡的刀吧?"
中年人眉心的疤抽搐了一下。
"现在你要拿我爹的笛子,"沈听澜声音轻下去,"来杀他儿子?"
没有回答。弩箭破空的声音就是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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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二、惊蛰
知微在箭雨中动了。
他不是躲——是跑,朝沈听澜的方向跑。春耕剑在手中嗡鸣,剑身锈迹在潮湿海雾里泛暗红,像干涸的血重新活了过来。
"你干什么?!"沈听澜侧身避箭。
"你说过,"知微一剑挑飞射向沈听澜后心的弩箭,"蜂蜜水分一半。"
沈听澜愣了一瞬。就这一瞬,第二排弩箭到了。知微把春耕剑插进船板,双手结印——雪崖上裴照雪教的基础剑诀,被他改成防御阵。剑气纵横如篱笆,将骨舟护在当中,箭矢撞上来,发出雨打芭蕉的声响。
"你这阵法……"沈听澜瞪大眼。
"种菜要围篱笆,"知微额头冒汗,"防野猪。"
海雾深处,中年人声音带了真怒:"沈七,你让个外人替你挡箭?"
"他不是外人。"沈听澜举起断笛,用灵力催动。刺耳尖啸中,海面翻涌,无数黑影从水下升起——不是鲨鱼,是蟹。成千上万只螃蟹从礁石缝、泥沙底、沉船残骸中爬出来,挥舞钳子涌向战船。
"我爹说过,"沈听澜的声音被笛声撕得支离破碎,"海笛唤的不是兽,是执念。这些螃蟹在海底爬了三百年,等的就是一个回家的声音。"
蟹群爬上船舷、桅杆、人的腿。逐浪卫阵型乱了,弩箭失准,骂声与惨叫混成一片。
知微的剑阵也在崩溃。灵力不够支撑这种规模防御,篱笆上出现越来越多缺口,一支箭擦过他手臂,血染红袖口。
"走!"沈听澜拽他,"暗礁在那边!"
"你先走。"知微没动,"我断后。"
"你断什么后?你——"
"我哥教我的。"知微回头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种沈听澜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倔强,不是逞强,是一种认了命的坦然,"他说,遇到危险,小的先跑,大的断后。我是弟弟,但我现在比你能打。"
沈听澜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蟹群攻势在减弱。断笛尖啸越来越弱,沈听澜灵力也在枯竭。中年人战船已突破包围,正朝骨舟疾驰而来。
"听着,"知微把春耕剑塞回沈听澜手里,"这剑认主,但认的是'种地的好苗子'。你爹是海修,你娘……总种过地吧?"
"我娘是渔女!"
"渔女也种菜。"知微把他往船尾推,"拿着,往暗礁跑。我拖住他们。"
"你怎么拖?"
知微没回答。
他转身面向疾驰而来的战船,双手缓缓抬起。识海深处,那道温热剑意正在苏醒——知远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惯常的嫌弃:"又要拼命?"
"哥,"知微在心里说,"借我点力气。"
"……借多少?"
"全部。"
识海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知远笑了,轻得像叹息:"行。但说好了,这次不许晕。晕了我就不管你了。"
温热力量从识海涌出,流过四肢百骸。知微感觉经脉在燃烧,不是剧痛,是饱满的充盈,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暴雨。
他抬起手,朝战船方向,轻轻一拍。
——**春种**。
海面突然平静了。不是风停,是整片海域灵力都在向知微掌心汇聚。蟹群不再爬动,鱼群不再游弋,连浪花都凝固在半空。中年人脸色大变——他认出这招,沈家古籍记载的"归墟引",上古海修以身为饵、唤来深海之力的禁术。
"你疯了?!"他在船头厉喝,"你会被抽干的!"
"我知道。"知微声音很轻,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,"但我哥说,遇到危险,大的断后。"
灵力汇聚成光柱冲天而起,然后——
**轰**。
光柱炸开,化作无数剑气刺向海面。海水被搅动形成巨大漩涡,将逐浪卫战船一艘艘拖入深渊。中年人拼命催动灵力稳船身,却发现灵力正被漩涡吞噬——归墟引吞噬的不是海水,是范围内所有修士的灵力。
"撤!快撤!"
战船掉头,却在漩涡中寸步难行。知微站在漩涡中心,脸色苍白如纸,嘴角却带着笑。他感觉灵力在飞速流逝,识海里知远的虚影也在变淡,像被水晕开的墨。
"够了。"知远声音变虚弱,"再抽下去,你就成干尸了。"
"再……再撑一会儿……"知微咬着牙,"他们还没走远……"
"林知微!"知远忽然厉喝,带着罕见的怒意,"你死了,我转世都找不着你!"
知微愣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愣,漩涡出现裂缝。中年人战船趁机冲出包围,消失在浓雾深处。知微脱力倒下,被沈听澜从背后接住。
"你他妈……"沈听澜声音在抖。
"蜂蜜水分一半,"知微躺在他怀里,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,"你欠我的……"
他昏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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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三、暗礁
骨舟在暗礁群穿行,像游进迷宫的鱼。
鬼手张掌舵的手很稳,稳得不像只剩半条命的老头。沈听澜坐在船尾,怀里抱着知微,一手握断笛,一手握春耕剑——那剑在他手里居然没反抗,只是剑身锈迹又深了几分,像在叹气。
"他没事。"鬼手张头也不回,"灵力透支,睡几天就好。倒是那道残魂……"
沈听澜低头看知微眉心。那里有极淡金光流转,像萤火虫困在皮肤底下,忽明忽暗。
"在替他梳理经脉。"鬼手张声音低下去,"燃烧魂力做的。那残魂本就虚弱,这次之后……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