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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第 3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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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怀瑾听了,没有说话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想起那天在沈家,刘氏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样子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嘴里说着“谢谢周老爷谢谢周老爷”,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,像断了线的珠子,噼里啪啦地往下掉。他当时没有多想,觉得这个女人虽然贪财,可终究是玉屏的继母,不会害她。他错了,错得离谱。他低估了一个人的贪心,也低估了一个人的愚蠢。

巷口王妈来找刘氏的那天,天气热得很,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,一声接一声的,像在催命。刘氏坐在院子里择菜,一把韭菜择了半天,择得乱七八糟的,老的嫩的混在一起,像她的心情,乱七八糟的。王妈从巷口走过来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脸上挂着一种神秘的、像是揣了什么大秘密的表情。她在刘氏旁边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:“沈嫂子,你听说了没有?街上都在传,说你家玉屏跟周家少爷那个事,不是那么简单。”刘氏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的:“什么事?”

王妈把蒲扇放下,凑得更近了,近得刘氏能闻见她嘴里的大蒜味:“说周家少爷在孙少爷还没死的时候,就跟玉屏勾搭上了。说孙少爷死得不明不白的,怕不是被人害的。”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氏一眼,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在说“你是玉屏的继母,你不可能不知道”。刘氏的手开始抖了,韭菜从指缝间滑下去,落在地上,一片一片的,像死去的蝴蝶。她抬起头来看着王妈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王妈握住她的手,拍了拍,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得像在做贼:“沈嫂子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这事儿你可得想清楚了。周家少爷要是真做了那种事,你包庇他,可是要连坐的。你有两个儿子,还小,不能因为一个丫头毁了他们的前程。”

刘氏的脸白了,白得像纸。她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,手指攥着王妈的手,攥得指节泛白。她想起大宝,想起小宝,想起他们还在念书,想起他们将来要考功名,想起他们不能有一个坐牢的姐姐,不能有一个包庇犯人的继母。她咬了咬牙,像是下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。她站起来,走进屋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把头发重新梳了梳,对着镜子照了照,觉得不够庄重,又换了一件深色的褙子,才出了门。她没有去别的地方,去了县衙。

击鼓,报案,做笔录,签字画押。她的手指在画押的时候抖了一下,按出来的指印有些模糊,像是随时都会被擦掉。师爷看了她一眼,问了几个问题,她答得结结巴巴的,颠三倒四的,可她咬着牙答完了,一个字都没有改。她说周明远在孙耀祖还没死的时候就勾引沈玉屏,说周明远在孙耀祖死后把沈玉屏掳走,说沈玉屏从山洞里被救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、发着高烧、说胡话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出处——不是她自己编的,是王妈告诉她的,是街上的人传的,是大家都在说的。她没有说谎,她只是把别人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她这样安慰自己,安慰了一遍又一遍,安慰到连自己都快信了。

她不知道的是,王妈是孙家二姨娘的人。二姨娘在孙家后院,隔着几重院子,轻轻拨动了一下手指,清河县的谣言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一张接一张地倒了下去。她不需要亲自出面,她只需要在恰当的时候,在恰当的人耳边,说一句恰当的话。王妈就是那个“恰当的人”,王妈的嘴就是那把“恰当的风”,风往哪里吹,草就往哪里倒。草倒了,羊群就跟着走。羊群走了,牧羊人就赢了。她坐在窗前,看着儿子趴在石桌上写字,今天写的还是那个“人”字,比昨天好了一些,一撇一捺站得稳了些,不会倒了。她看着那个字,笑了,笑得很好看,比她所有的笑容都好看。

县衙的大牢里,周明远靠墙坐着,面前是一碗发了霉的饭和一碗浑浊的水。他没有吃,也没有喝,闭着眼睛,在想一个人。她在做什么?烧退了没有?醒了没有?有没有听到那些谣言?会不会信?他想了很久,想到碗里的饭被老鼠拖走了,想到碗里的水被蟑螂爬过了,想到窗外的天从亮变黑、从黑变亮,他才睁开眼睛。他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,窗户上装着铁栏杆,铁栏杆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,像笼子。他是笼子里的鸟,飞不出去,可他不想飞,他只想等她来——不是等他来救她,是等她来告诉他,她信他,她没有信那些谣言,她还记得他说过的话,还记得他在巷子里握着她的手说“我喜欢你”的时候,她的手有多凉,他的心有多烫。

她会来的。他相信她会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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