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氏从县衙回来的时候,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。八月的太阳晒得她脸上油光光的,可她一点儿不觉得热,心里头像灌了一碗冰镇酸梅汤,从喉咙凉到心口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她推开院门,看见沈老三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明灭不定,像他的心情,忽明忽暗的。她没有理他,径直走进灶间,舀了一瓢水,咕咚咕咚地喝了,用袖子擦了擦嘴,走出来,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,翘着二郎腿,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。
沈老三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低下头继续抽烟。他不问她去了哪里,不问她为什么高兴,不问她脸上的笑是从哪里来的。他不想知道,因为他隐约觉得,她的笑跟自己无关,跟玉屏无关,跟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无关。她的笑是从外面带回来的,是从他不知道的地方捡来的,是被他不知道的人给的。
刘氏见他不问,自己忍不住了,从石墩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双手叉腰,下巴抬得高高的,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在向败军之将炫耀战功:“沈老三,你知道我今天去哪儿了吗?”沈老三抬起头来看着她,目光里有疲惫,有无奈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东西。他看了她几息,低下头,继续抽烟。刘氏被他这种态度激怒了,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烟袋,扔在地上,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石板:“我去了县衙!我报了官!告了那个周明远!你不谢谢我,还给我甩脸子?你知不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谁?是为了这个家!是为了大宝!是为了小宝!是为了不让你的宝贝闺女把咱家都拖下水!”
沈老三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纸。他站起来,嘴唇哆嗦着,手指着刘氏,指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话来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刘氏把烟袋捡起来,塞回他手里,声音低了一些,可语气还是那么理直气壮:“我说我报了官,告了周明远。强抢民女,残害无辜。县太爷已经派人把他抓起来了,这会儿正关在大牢里呢。”她说着,嘴角又弯了起来,弯成一个得意的弧度,“你放心,有王妈给我作证,有街上的那些话当证据,他跑不了。”
沈老三的手开始抖了,抖得烟袋都拿不稳了,掉在地上,骨碌碌地滚了几圈,停在墙角。他没有捡,看着刘氏,像看着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。他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,可他还是挤出了一句话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……你疯了。”
刘氏冷笑一声,把王妈跟她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——周少爷在孙少爷没死的时候就勾引玉屏,孙少爷死得不明不白的,怕不是被人害的,你是玉屏的继母,这事儿你要是不先下手为强,等人家查到你头上,你两个儿子的前程就全毁了。她越说越快,越说越流利,像背课文一样,一个字都不磕巴。她说着说着,自己都信了,信得真真的,信得铁铁的,信得觉得全世界都欠她一个公道。
沈老三蹲下来,双手抱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他的脑子里嗡嗡嗡地响,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,飞得他头昏脑涨,飞得他想吐。他想起周怀瑾蹲在他身边跟他说的那些话——“玉屏是你的女儿。她跟周家没有半点血缘关系。我跟她娘之间,清清白白,什么都没有。”他想起周明远站在他面前说“沈大叔,您别急,我去找她。我一定把她找回来”时那双亮晶晶的、充满了焦急和担忧的眼睛。他想起玉屏在发烧说胡话的时候喊的那句“明远,不要”——不是“明远,你走开”,不是“明远,我恨你”,是“明远,不要”。她在替他不要,不要让人伤害他,不要让人误会他,不要让人毁了他的名声。她在发烧说胡话的时候还在替他着想,而她的继母,她叫了这么多年“娘”的女人,亲手把那个少年送进了大牢。
“你这个糊涂蛋!”沈老三猛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对刘氏发过这么大的火,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,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。刘氏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,退了两步,嘴还硬着:“你、你骂谁糊涂?我这是为了谁?我这是为了这个家!你倒好,不领情就算了,还骂我!你有没有良心?”
“良心?”沈老三的声音在发抖,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,“你跟我讲良心?你把一个好人送进大牢,你跟我讲良心?你听了王妈几句闲话,就去告官,你跟我讲良心?玉屏还在床上躺着,发烧烧得说胡话,你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救回来的?你不知道是周少爷把她从山洞里背出来的?你不知道她自己都说了‘明远,不要’——她在替人家担心,你倒好,你把人家送进去了!你对得起谁?对得起玉屏?对得起周家?对得起你自己的良心?”
刘氏被他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嚎了起来:“我的天老爷啊——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——我嫁给你这么些年,给你生儿育女,操持家务,你倒好,为了一个外人骂我——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——我不如死了算了——”她嚎得惊天动地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头发也散了,衣裳也皱了,像戏台上的泼妇,又像庙里被推倒的泥菩萨,狼狈得不成样子。
沈老三没有去扶她,没有去哄她,甚至没有看她。他转过身,走进了玉屏的小屋。屋里很暗,窗户被一块旧布遮着,透不进来多少光。玉屏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眼睛闭着,睫毛微微颤动着。他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来,伸出手去,想摸摸她的额头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他看着她的脸,看着那张瘦削的、苍白的、跟他死去的老婆长得那么像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眼泪涌了上来。他用手背擦了擦,没擦干净,又擦了一下,还是没擦干净,干脆不擦了,让它们流着。
沈玉屏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过来的。她睁开眼睛,眼前一片昏暗,什么都看不清。她眨了几下,才慢慢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,看见了头顶的帐子——不是周家那顶绣着缠枝莲的淡青色夏布帐子,是她自己那顶打了补丁的、洗得发白的旧帐子。她回来了,躺在自己的床上,盖着自己的被子,枕着自己的枕头。她想动一下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,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的,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酸水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,侧过头,看见她爹坐在床沿上,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在哭。
“爹……”她叫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可沈老三听见了,猛地抬起头来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她笑了,笑得又难看又好看。她伸出手去,想擦掉她爹脸上的眼泪,手伸到一半就没力气了,垂了下来。
沈老三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,凉得他心里头发慌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,用自己脸上的温度去暖她,暖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了,声音还是很小,可她一字一句地说得很清楚:“爹,我渴。”
沈老三松开她的手,转身去倒水,水是温的,正好。他把她扶起来,靠在床头上,把水杯递到她嘴边,她喝了两口,呛了一下,咳嗽了几声,咳得脸都红了。他拍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的,轻轻的,像她小时候拍她睡觉那样。她咳完了,靠在他肩膀上,喘着气。
就在这时,外头传来了刘氏的声音,还在院子里嚎,嚎得嗓子都哑了,可她还在嚎,像一台关不掉的留声机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——“我没良心?我为了谁?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?你倒好,你骂我,你对得起我吗?”沈玉屏听着这些话,眉头皱了一下,抬起头来看着她爹:“爹,她又怎么了?”
沈老三低下头,不敢看女儿的眼睛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像是想说,又不敢说,可他知道不能说,说了玉屏会受不了,她还在发烧,身体还没好,不能受刺激。他咬了咬牙,把那些话咽了回去,摇了摇头,说:“没事,你别管她。”
可刘氏不给他这个机会。她大概是在院子里嚎够了,没人理她,觉得没意思,就从地上爬了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抹了把脸,走进堂屋,隔着门帘,对着玉屏的屋子喊了起来:“玉屏,你可醒了!娘跟你说,娘今天去县衙报了官,告了那个周明远!你放心,他跑不掉了!他害你害得这么惨,娘替你出这口气!”
沈玉屏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纸,白得像她身上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子。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嘴唇在发抖,手在发抖,整个人在发抖,像秋天里最后一片叶子,挂在枝头,风一吹就要落下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,扑通,扑通,扑通,快得像擂鼓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然后一切都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,安静得像坟墓,安静得像她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所有那些说不出口的、咽下去的、憋在心里头烂掉了的委屈。她眼前一黑,整个人软了下去,咣当一声,后脑勺磕在床板上,又昏过去了。
沈老三慌了,喊她的名字,喊了好几声,她不应。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,还有气,很弱,可还在。他转身冲出去,掀开门帘,一把揪住刘氏的衣领,把她拽到玉屏的屋子门口,指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儿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你看看!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你要把她气死才甘心?”刘氏看着玉屏那张白得像纸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,看着那具瘦弱的、蜷缩在被子里、像一只受了伤的幼鸟的身体,忽然觉得心虚了,可她不肯认,嘴还是硬的:“我、我哪知道她会这样?我说的是实话,我又没冤枉那个周明远,外头的人都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“外头的人?”沈老三松开她的衣领,退后两步,看着她,像看着一滩烂泥,“外头的人是谁?王妈?王妈是什么人?她跟你说了几句闲话,你就去告官?你有没有脑子?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告,害了周少爷,也害了玉屏?玉屏的名声还要不要?她以后还怎么做人?”
刘氏被他骂得哑口无言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站在那里,像个做错了事等着挨罚的孩子,可她心里头还是不服气的,她觉得她没有做错,她是为了这个家,是为了大宝小宝,是为了不让玉屏连累他们。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,她只知道自己委屈,委屈得想哭,可她的眼泪已经在那场嚎啕大哭里流干了,流不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