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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章 第 3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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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玉屏再次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屋里没有点灯,昏暗的光线从窗户纸里透进来,灰蒙蒙的,像隔了一层纱。她睁开眼睛,看见了坐在床沿上的沈老三,他的眼睛红红的,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,嘴唇动了动,想说话,嗓子干得像要冒烟。沈老三给她倒了水,她喝了几口,靠在床头上,喘了几口气,才开口了,声音还是很小,可语气很稳,稳得像她绣花时的手,一针一针的,不急不慢的。

“爹,叫刘氏进来。我有话问她。”

沈老三愣了一下,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、像两颗黑石子一样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光,不是愤怒的光,不是委屈的光,是一种很冷静的、很清醒的、像是在说“我知道我在做什么,你别担心”的光。他点了点头,走出去,把刘氏叫了进来。

刘氏站在门口,不敢进来,两只手绞着衣角,像一只待宰的鸡,缩着脖子,眼睛东看西看,就是不敢看玉屏。

沈玉屏没有看她,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青紫的针眼,看了几息的时间,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:“你什么时候去报的官?”

刘氏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今……今天上午。”

“谁让你去的?”

“王……王妈。她跟我说了很多话,说外头的人都在传,说周少爷在孙少爷没死的时候就跟你……就跟你不清不楚,说孙少爷死得不明不白的,怕不是被人害的。她说我要是不先下手为强,等人家查到我头上,大宝小宝的前程就全毁了。”她说着说着,声音大了一些,像是找到了理由,腰板也直了一些,“玉屏,我不是针对你,我是为了这个家。大宝小宝还小,他们不能有个坐牢的姐姐,不能有个包庇犯人的娘。你也是当姐姐的,你也不想毁了他们的前程吧?”

沈玉屏听完这些话,没有生气,没有哭,甚至没有皱眉。她靠在床头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,像是在想什么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睁开眼睛了,看着刘氏,说了一句话,声音还是很稳,稳得像她绣花时的手:“你知道你这一告,会有什么后果吗?”

刘氏又愣了一下,她没想过后果,她只想过好处——周家少爷被抓起来了,县太爷查案了,大宝小宝安全了,没人会连累他们了。至于后果,她没想过,也不愿意想。

沈玉屏看着她那张茫然的脸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往下沉,像一艘船触了礁,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,一点一点地灌满船舱,船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可她堵不住那些裂缝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,声音还是那么稳,稳得像她教周明远绣直线的时候:“周少爷是县学的生员,今年刚中了举人。没有确凿的证据,县令不敢定他的罪。他爹周怀瑾不是好惹的,周家在清河县的根基不是孙家能比的。你告他强抢民女,告他残害无辜,你有什么证据?王妈的话不是证据,街上那些闲话不是证据,你签字画押的那张状纸,如果拿不出证据来,就是诬告。诬告是要反坐的——你告他什么罪,你自己就要受什么罚。”

刘氏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纸,白得像她小时候见过的一次大雪,铺天盖地的白,白得她眼睛都花了。她的腿开始发抖,整个人开始发抖,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稻草,随时都会折断。

沈玉屏看着她,没有可怜她,也没有恨她,只是看着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她继续说下去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风吹过窗纸,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刘氏的心里:“你是我继母,你告了周少爷,外人会怎么说?会说我是你的同谋,会说是我让你去告的,会说我在山洞里跟周少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所以让你去告他。你害的不是周少爷一个人,你害的是我。我这一辈子,洗不清了。”

刘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掉,是无声无息的,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,沿着颧骨往下淌,淌到嘴角,咸的,淌到下巴,滴在衣襟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她想说“我不是故意的”,可这四个字堵在嗓子眼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她不是故意的,可她做了。做错了就是做错了,不管是不是故意的,错都已经犯下了,覆水难收。

沈老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。他想起周怀瑾对他的信任,想起周明远对玉屏的好,想起这个家这些年来是怎么对待玉屏的——让她退学,让她做活,让她嫁给孙耀祖那个混蛋,让她差点配了阴婚,如今又把救了她的人送进了大牢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家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玉屏,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。

沈玉屏说完了这些话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整个人软了下去,靠在床头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她的眼睛闭上了,睫毛微微颤动着,像蝴蝶扇动翅膀,一下,两下,三下,然后不动了。她又昏过去了。

沈老三冲过去,扶住她,喊她的名字,她没有应。他把她放平,盖上被子,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烫了起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刘氏,刘氏还站在门口,眼泪还挂在脸上,可她已经不会哭了,只会站在那里,像一截木头,一截被风吹干了、晒裂了、再也长不出叶子的木头。

“去请大夫。”沈老三说,声音不大,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,像一座山压下来,压得刘氏整个人都矮了半截。

刘氏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她的脚步很重,像踩在棉花上,深一脚浅一脚的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绊了一下,扶住门框才没摔倒,然后继续走,走进了暮色里。

沈老三坐在床沿上,握着女儿的手,那只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渗出来,顺着皱纹往下淌,一滴一滴的,落在她的手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不知道周家会怎样,不知道玉屏会怎样,不知道这个家会怎样。他只知道他握着女儿的手,女儿还活着,还在呼吸,还有心跳。只要她还在,他就还有希望。他不知道这希望是什么,不知道它从何而来,不知道它能带他去哪里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松手。松了手,她就真的一个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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