瑜风俯身往假山后躲去,又探出一只眼往那声音来源处瞧。
来人是两名男子,其中一名穿着竹青色衣袍,面容清俊,信步走来,挺拔如山间翠柏。
另一名则着灰袍跟在他身后,腰间悬短剑一柄。
竟是那晚她在鬼市偶遇的锦袍男子同他身边的手下。
难道他是……
“大王,”那名手下开口道,“今日可是要去那清源山上?”
他便是宁王许令之了。
所以,那日在鬼市找王麻子搜集德善堂药方,并打探鸮羽司秘辛二事,皆是他的授意。
据瑜风所知,盛京城内关于这位宁王的消息流传甚少。只因他七年前便被当今圣上遣去封地,并下令无召不许回京。
他封地在河西,又兼领节度使之职,治下一共有七州,以掖城为首。
先前听雨的父亲叶蓝叶大人,便是在此地担任刺史。
不过说是封疆的藩王,其实同流放戍边并无区别。
那河西虽是关西要塞,能够联通大渊与西域诸国,但北邻大漠,气候苦寒,边境又时常受到乌纥侵扰,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。
至于为何会被赶到那处,亦是他自作自受。
当年他于边关弃城之事,朝野上下皆震怒,民怨亦是沸腾。幸得太子仁善,于风雪中长跪殿外向圣上求情,方才保下他一命,只是被贬去河西诸镇。
不过,这宁王倒也奇怪,孩童时几乎与兄长黏在一处,怎么样也不肯分开的。
彼时,太子为救他冻得高热昏迷,他竟未曾前去探望一眼,而是在受完杖责后,一声不吭地带着几个随从连夜去了河西。
因此民间颇有一些人在背后默默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、黑心肝的窝囊废。
只是不论这些人怎么侮辱他,他都无缘再听见了。
从此大漠孤烟与盛京烟火,已是截然的两个世界。
掖城里,在那小镇的方位上立起了一座石碑,只要他站在高处便能看见。
这是启帝要提醒他,数百条人命皆是他的因果债。迟早有一日,是要偿还的。
就这样过去了七个春秋,曾经的晏王入主东宫,成了天下人都认可的太子。
而宁王还是那个宁王,西北的狂沙,七年如一日地吹刮着。
直至近日,皇上不知是年事已高还是膝下冷清,竟然在生辰宴前把他召回了京城。
是只回来这几日,还是永远都待在这,那是圣人之心,凡人猜不到,亦是不必猜。
不过,这并不影响人人都长着一张巧嘴。
一时间坊间的风言风语都快将这个“异乡来客”吞没,然他依旧外出享乐不止,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。
瑜风借着面前花草的遮蔽又往那处瞧了一眼。
那宁王的脸上似乎挂着一层薄汗,在烛火的映照下微微泛光。
这般早的时辰,他又出了这些汗,究竟是做什么去了?
瑜风在脑海中将方才观察到的王府地图又回忆了一遍。
从二人的来处看,应是自后山来的。
这宁王府建得颇具规模,除了前院的诸多花草外,后院还有一座小小的山丘,亦是草木葳蕤、树影浓密的样子。
也难怪瑜风方才在树顶时未曾瞧见这二人。
“去,正是踏青的好季节呢,缘何不去?”那男子开口答道。
他们口中的清源山,是盛京周边一座山清水秀、路又不甚难走的山峰。
正值初夏,褪去冬日的肃杀与冷清,山间自是生动起来。
近些日子,倒是有不少人约着上山去踏青赏景,寄情山水间。
宁王这次虽说被一纸调令召回盛京,却也不见圣上对他委以重任,因此他倒是日日游山玩水,好不尽兴。
看来今日他亦是做如此打算了。
说到这里,那二人也慢慢朝假山处走近了。
瑜风将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假山内壁,同时屏息凝立,不敢挪动分毫。
前些日子在鬼市窃听时被这二人抓个正着,说明他们必定是习武之人,且功力不凡。
否则以她的身手同造诣,不会如此轻易就被发现。
不过鬼市向来寂静无声,今日这花园里倒是时有鸟啼与潺潺流水声作掩盖,树叶亦不时沙沙作响。
此情此景较上次略安全些,不过亦要提高警惕。
好在那二人并未察觉,而是很快离开了这里,往主院去了。
瑜风在原地静候了片刻方抬脚跟上。
她按照原先的计划,纵身来到主屋屋脊与瓦坡的凹槽内,蹑手蹑脚地侧躺下,将自己的身体藏匿其中。
主屋的瓦片层层叠叠,声音轻易不能穿透出来。她只有将耳朵紧贴住屋顶,方能勉强听到一些声响。
从声音上判断,这宁王,似乎竟是又往卧房去了。
随后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。
他这是……
再起身一次吗?
片刻后,主院里的丫鬟们方才陆陆续续地过来了。
所以方才不论他去后山做了何事,总归是不便让人知晓的,包括这府中的其他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