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，叶舟被许见夏叫醒。

准确来说是被许见夏的呼吸声叫醒的。

昨晚经历了那些之后许见夏死活不愿意自己睡，非要三个人睡一起，没办法，就只能三人将就在这个小房间里。

叶舟坐在木板床上背靠着墙壁，只占据了床一小部分，许见夏则窝在叶舟身边。檀心游没跟他们挤，趴在书桌那将就一晚。

叶舟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。膝盖和腰都在隐隐发酸，大概是昨天在后院蹲了太久、跑得太猛的后遗症。

许见夏还在呼呼大睡，檀心游不在房间里。

晨光从走廊的窗户漏进来，灰白色的，像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，失去了温度和颜色。

她站起来，拉开门。
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看到了檀心游。他站在二楼走廊的尽头，面朝那扇锁着的铁栅栏门——通往三楼的门。白布蒙着眼睛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双手垂在身侧，姿态和他昨晚坐在杂物间蜡烛前时一模一样。

“没睡吗？”叶舟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
檀心游没有否认。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，朝向她的方向，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
“那些东西不会在白天出来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叶舟轻声应答。

远处传来开门的声音，赵磊从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走出来。

“早。”他的声音不大，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显得很响。

“早。”叶舟回了一个字。

赵磊走过来，站在楼梯口，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，又看了一眼檀心游——目光在檀心游的白布上停了一下，迅速移开了。

“其他人醒了吗？”他问。

“没。”

“我去叫。”赵磊转身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“今天……要不要再检查一遍规则？昨天太乱了，我怕有人漏了。”

叶舟看了他一眼。这种人会把所有的规则都记在心里，然后一条一条地遵守，一条一条地要求别人也遵守。

食堂里，所有人默契地重复着昨天的流程。从厨房架子上取下玻璃罐，倒米，煮粥，开罐头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制造多余的声音。九个人坐在那张长桌上，面前摆着碗和筷子，低着头喝粥，像一群被训练好的、不会发出声响的家畜。

老周坐在长桌的最末端，靠近活动室的位置。他面前的粥只喝了一半，勺子搁在碗沿上，手还保持着握勺的姿势，但整个人不动了。

他的手指开始抽搐。

他的皮肤下面像有一条蛇在钻动，从手指爬到肩膀在爬到脖子。他的双手死死抓住脖颈，背弓了起来，额头几乎碰到了桌沿，嘴巴大张着，喉咙里发出一种“咯咯咯”的、像骨头被折断的声音。

老周的身体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突然软了下来，像一袋被放空的水泥，瘫软在地上。他的脸朝下，埋在食堂冰冷的水泥地面上，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摊开着，一动不动。

众人都惊恐的聚在一起，里老周的位置远远的。许见夏双手挡在眼睛上，露出点缝隙看向老周那边。

良久。

赵磊朝老周走去，他蹲下来，伸手去翻老周的身体——

老周动了。

不是慢慢睁开眼睛、慢慢抬起头的那种动，而是像一具被突然通上电的尸体，从地面上弹了起来。

他的嘴张开了，不是人类张嘴的幅度——下颌骨脱了臼，嘴巴张开到几乎和脸成一个直角，咬住了赵磊的手。

赵磊的尖叫声响破整个孤儿院。

站在旁边的韩旭马上将右手的短棍挥了出去。那根刻着细密纹路的短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带着破风声砸在老周的肩颈处。

短棍接触老周身体的那一瞬间，老周的身体瞬间“化开”了。就像是蜡烛点燃后融化了般，老周肩颈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，边缘是光滑的、半透明的、像融化中的蜡一样的东西。那团融化的物质在空气中停滞了不到半秒，然后又开始往回“长”，从凹陷的边缘向中心汇聚，重新凝固成皮肤的纹理、肌肉的纤维、骨骼的形状。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。

“卧槽，直接免伤！”许见夏瞪大双眼，“我也想要。”

老周的头从赵磊的脖颈处抬起来。

他的脸上全是血，嘴角裂到了耳后根。他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全白色，没有眼珠。他看着韩叙，看着叶舟，看着长桌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。

赵磊在老周身后站了起来。

他的动作像一具被从地上“提”起来的木偶，四肢先于躯干开始运动，膝盖反曲，脊椎弯折，整个人以一种不自然的、关节错位的方式从地面上升起来。他的脸已经看不清了，被老周咬的血肉模糊。肚子也破了一个大洞。一团灰白色的、湿漉漉的、像内脏又不是内脏的东西从那个洞里垂落下来，拖在地上，在他移动的时候发出湿哒哒的拖拽声。

赵磊的身体开始移动。不是朝某一个方向，而是朝所有方向——他的头转向韩叙，但他的脚在朝叶舟走；他的右手伸向许见夏，但他的左手在抓向那个穿黑色卫衣的高个子男生。他在同时追杀所有人。

“啊啊啊啊，卧槽卧槽卧槽卧槽”，许见夏最先反应过来，拉着叶舟和檀心游往二楼跑，边跑还不忘边吐槽，“这他妈便诡异了还这么贪吗，谁都想抓。”

众人也随即反应过来朝二楼狂奔。

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，一级，两级，三级，四级。身后传来食堂里桌椅被推翻的巨响，是老周和赵磊在追。它们不是用跑的，是用“滑”的，脚底几乎没有离开过地面，但移动的速度比任何人跑得都快。

二楼的走廊在眼前展开。日光灯还在亮着，惨白的、嗡嗡响的，照得整条走廊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手术台。

人们像退潮时的海水一样涌进这些房间，门在他们身后关上，锁扣撞进门框的声音此起彼伏，像一场没有指挥的、混乱的、绝望的打击乐。

进入房间后，许见夏赶紧把书桌，柜子，床，全部推向外面，堵住门。

外面老周和周磊的身躯还在疯狂砸门，沉重的撞击声此起披伏，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支呀声，还能听见隔壁的人发出尖叫和哭泣声音了。

“还好我跑得快。”许见夏深呼一口气，拍了拍胸脯，“但是我们现在怎么办啊，这撑不了多久的。”

没听见回答，许见夏看向叶舟，发现叶舟蜷缩在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过去。

许见夏连忙去摇醒叶舟，但是没有反应。

“她们陷入幻境了。”檀心游开口。

许见夏发现隔壁的尖叫和哭泣也都消失了，只剩下那令人不安的撞击声。

“那怎么办？这么就我们两人醒着？”许见夏问道，语气充满担心。

“我靠感知力视物，幻境对我没用。至于你，你生性纯良，没有怨念，也不会被幻境控制。”檀心游解释。

“许见夏，我现在需要你帮忙把门外那两个引开，我才能帮叶舟接触幻境。”檀心游看向许见夏。

“好。”许见夏没有丝毫犹豫。

他走时转头看了叶舟和檀心游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恐惧，没有不愿，只有一种很干净的、像刚被水洗过的东西。他说了一句话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我肯定完成任务。”

然后他开门冲了出去。红色棒球服在黑暗中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。

“略略略，有本事来抓我啊，老子才不怕你们。”许见夏朝着老周和赵磊做鬼脸，朝一楼跑去。

那两怪物像是被激怒了，纷纷朝他追去。

房间里，

檀心游的白布从眼睛上滑落。

檀心游睁开双眼。灰白色的，没有瞳孔，没有虹膜，没有颜色。

但此刻，在那灰白色的正中央，有一点光正在汇聚。像星星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中亮起来一样，汇聚。光线从瞳孔的正中央开始扩散，甚至还溢出眼眶。

“叶舟，我们在等你。”檀心游开口，面相叶舟，“我和许见夏在副本里等你，余烬小队也在外面等我们回去”

此时，困在幻境里的叶舟，

叶舟推开一扇白色的门

阳光涌出来。

不是孤儿院那种灰白的光，是金色的、温暖的、落在地毯上会碎成一块一块光斑的真正的阳光。

空气里有番茄炖牛腩的味道，有刚出炉的面包的麦香，有一种她从未闻过但身体一闻到就发软的、属于“家”的气味。

客厅的沙发上坐满了人。

阮眠霜窝在沙发的一角，手里织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，看到她进来抬起头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回来啦？饭快好了。”江问渔和许见夏在抢最后一块哈密瓜，两个人从沙发上滚到地毯上，许见夏的绿毛被揉成了一个鸟巢，江问渔的奶白色毛衣皱成一团。

“舟舟！帮我！他欺负我——”许见夏抱着她的腿不撒手。

“你活该。”江问渔把那块哈密瓜塞进嘴里，嚼得很响。
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叶舟抬起头。

纪延澈从楼上走下来。浅灰色的薄毛衣，袖子卷到小臂，左手腕上一条细细的红绳，铃铛在每一个台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。他的头发还有些湿，像是刚洗过澡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，他往旁边拨了一下——

灰蓝色的眼睛对上了她的。

他笑了。

不是副本里那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，而是一个回到家的人才会有的、把所有防备都卸下来的、干干净净的笑。

“发什么呆？洗手吃饭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