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旁坐着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人。
一个中年女人,头发用木簪挽着,笑着说“多吃点,瘦了”。一个中年男人,戴着眼镜,夹了一块牛腩放进她碗里,说“你妈手艺又进步了”。
爸爸妈妈…
叶舟低下头,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。番茄牛腩,清炒时蔬,玉米排骨汤,一碗没有葱花的蒸蛋。每一道菜都是她喜欢的,每一道菜都在冒着热气,每一道菜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你回家了。
她的眼眶烫了。喉咙堵了。心脏像被人用手轻轻捧着,不重,但她不敢动,怕一动那只手就会缩回去,怕一眨眼这一切就会碎。
她太幸福了。幸福到她知道这是假的。
但她不想醒。
突然。
碗里的蒸蛋开始变色。
从金黄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暗红,像有什么东西从碗底渗上来,把所有的温暖和颜色全部吸走了。
她抬起头。
餐桌上没有人了。阮眠霜不见了,江问渔和许见夏不见了,叫着她“舟舟”的妈妈不见了,给她夹菜的爸爸也不见了。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长桌,和对面坐着的人。
纪延澈还在。但他的笑容不在了。他看着她,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疏离的、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空白。
“你以为这是真的?”他开口了。声音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声音,更低,更冷,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你配吗?”
叶舟的心口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感觉呼吸不上来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碗。碗里没有蒸蛋了,碗底刻着“你不配”三个字。
她抬起头。
餐桌不见了。
餐厅不见了。
整栋房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挤压,墙壁向内弯曲,天花板向下塌陷,地板向上拱起。所有的温暖和光明都在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,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、冰冷的、没有温度的光。
那些光照在人的脸上泛着寒意。
阮眠霜站在她左边。她的眼睛还是弯着的,但弧度不对了,嘴角还是翘着的,但方向不对了。她依然在对着叶舟笑,但是像在看一团垃圾。
“我们留你,是因为纪延澈要你。”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,温柔的,像刀片划过皮肤时那种温柔的、几乎感觉不到的疼。“你以为你是谁?你也配?”
江问渔和许见夏站在她身后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听到了江问渔的声音,懒洋洋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你这种人干嘛跟我们待在一起,真是恶心死了!”
“就是就是,感觉把他赶走!”许见夏在旁边附和着。
叶舟转过身。
她看见许见夏在笑,笑容充满了嘲讽和鄙夷。
叶舟的感觉心口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在往外撕裂,一根一根地、慢慢地、像撕一匹布一样地撕。
十三。
它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。不是纪延澈变成人之后的样子,是它本来的样子。金黄色的毛,灰蓝色的眼睛,耳朵半耷拉着,尾巴微微翘起。它看着她,和十二岁那年一模一样。
叶舟蹲下来,伸出手,想要摸摸它。
可是十三看着她伸过来的手,转身走了。
叶舟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。
“叶舟。”
她抬起头。
纪延澈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。
他看着她,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叶舟跪在了地上。
不是她想要跪的,是她的膝盖自己弯了。
她的身体在告诉她——你已经撑不住了。
你已经撑了二十年,撑过了父母离异、撑过了寄人篱下、撑过了桥洞和公园的长椅、撑过了便利店收银台后面一个又一个啃饭团的深夜、撑过了第一个副本里的火焰和恐惧。你撑到现在,是因为你以为前面有光。但前面没有光。前面是她自己给自己画的假光。
墙壁开始剥落,整个世界都在崩塌。天花板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滴,地板像干裂的河床一样向四面八方裂开,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水,是黑暗。浓稠的、像墨水一样的、吸收了一切声音和光线的、没有尽头的黑暗。
那些黑暗涌上来,淹过她的脚踝,淹过她的膝盖,淹过她的腰。她没有挣扎。她也不想挣扎。
“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有。”
声音从黑暗的最深处传来,不是任何人的声音,是她自己的。
是那个十二岁的、蹲在桥洞里等十三回来的叶舟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没有恶意,没有嘲讽,只是在陈述一个她一直知道、但从来不敢承认的事实。
“你本来就没有家。没有人爱你。你只是一个人。一直都是。永远都是。”
黑暗淹过了她的胸口。
她渐渐闭上了眼睛。
让黑暗再次淹过了她的下巴。
接着,
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任何方向传进来的,是从她的骨头里、从她的血液里、从她被黑暗淹没的胸腔里——像一颗种子在泥土最深处裂开的第一声。
“叶舟。”
“叶舟,我们在等你。”
“我和许见夏在副本里等你,余烬小队也在外面等我们回去”
清越的声响缓缓漫开,如晨钟涤荡阴霾,带着抚平一起伤痛的力量。
叶舟睁开眼睛。
黑暗还在。
但黑暗中又一团光团在朝她飞来。
然后,
黑暗碎了。
像一面镜子被从中间击碎,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,所有的黑暗、所有的假光、所有的嘲笑和厌恶、都在那些裂纹中碎裂、剥落、化为尘埃。
叶舟睁开眼。
她躺在寝室冰冷的水泥地面上。
许见夏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在喊“来啊来追我啊”。
檀心游站在门口,眼睛里的冷白色光芒照亮了整条走廊。
她的脸上全是眼泪。
她坐起来。
走廊里传来许见夏的声音。很远,很响,带着回声,像在空旷的体育场里喊出来的。
“来啊——来追我啊——我在这儿——我在一楼——来啊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整栋孤儿院里回荡。
檀心游重新绑好白布,朝叶舟走来,“走吧。”
叶舟跟在他身后,走出了寝室。
其他人也陆续走出寝室,他们或迷茫或惊恐。
“你呆在这,我去帮许见夏。”叶舟语速飞快,生怕耽误一秒,转身就去找许见夏。
“不必,许见夏可以应付,他没你想象的那么弱小。”檀心游拉着叶舟,随后目光望向众人,“许见夏把它们引走了,大家先原地休整一下吧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