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轿停了。
不是渐渐停下的,是猛地一坠,像是抬轿的八个纸轿夫同时撒了手。叶舟的身体在惯性下向前一冲,额头撞在轿门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撞上去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轿门的木头是空心的。而且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——粘稠的、缓慢的。她的额头贴在那块木头上,闻到了一股浓烈的、甜腻的腥味。
血。
轿门的夹层里灌满了血。
叶舟猛地后仰,额头离开木头,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啵”,像是把一个吸盘从光滑的表面上拔起来。她的额头上粘了一层暗红色的、半凝固的液体,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泽。
叶舟试图擦掉,但是额头上依然有着那黏腻的感觉。
外面的唢呐声停了。纸轿夫的脚步声也停了。周围一片死寂。
叶舟坐在花轿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,咚—咚—咚。
然后她听到了哭声。
从下方传来,在身下那个包裹着人的坐垫里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,细细的、软软的、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悲切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哼唱一首没有词的歌。
叶舟猛地站了起来。
花轿的高度不够她站直身体,她弯着腰,头顶几乎抵着轿顶,一只手撑着轿壁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嫁衣的裙摆。
哭声还在继续。
花轿外面也开始有哭声。
叶舟深吸一口气,伸手掀开了轿帘。
雨后的空气是冷的,湿的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,但那股气息下面压着另一种味道——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,和血腥味。
她跨出花轿,赤脚踩在地上。
青石板上的积水没过她的脚踝,冰凉刺骨。
水不是透明的,是浑浊的灰白色,像是把很多很多的骨灰倒进了雨水里搅拌成的泥浆。
她抬起头。
面前是一座亭子。
六角亭,飞檐翘角,檐下的木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。亭子的匾额也歪了,几乎要掉下来,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春秋亭。
一顶花轿停在里面。
比她的花轿小一号,破旧得多。红色的绸缎褪成了灰白色,流苏断了半截,无精打采地垂着。
轿帘被掀开了,一只手从轿帘的缝隙里伸出来,搭在轿沿上。
不是纸做的,是真是的手。
皮肤白皙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涂着淡粉色的甲油。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,在第二根指骨的左侧。
叶舟看到那颗痣的时候,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是阮眠霜的手。
叶舟迈开腿,走向那顶花轿。积水在她的脚边溅开,灰色的水花落在她的嫁衣上,留下暗色的斑点。
她在花轿前站定。
轿帘被一只颤抖的手彻底掀开了。
阮眠霜坐在花轿里。
她的脸色很苍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,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了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带着一种叶舟非常熟悉的光芒。她在观察,分析这个陌生的、诡异的世界。
然后她看到了叶舟。
她们默契的没有喊对方的名字,在这个角色扮演类的副本,你最好不要暴露自己。
所以叶舟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阮眠霜,用一种平静的、观察者的目光。
阮眠霜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,对视了三秒钟。
然后阮眠霜开口了。
“你是谁?”她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,但语气是稳定的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陌生感。
叶舟张了张嘴。
她应该按照剧本走。
帕子上写着,薛湘灵在春秋亭避雨,听见赵守贞啼哭,恻隐之心大动,慨然以锁麟囊相赠。
她现在要做的是问赵守贞为什么哭,然后把锁麟囊给她,然后上轿离开。
但她的嘴张开之后,说出来的不是剧本里的台词。
“你的手,”叶舟说,“受伤了。”
阮眠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那只搭在轿沿上的手,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,但痣的旁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——浅浅的、细长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。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,在惨白的光线下红得刺眼。
阮眠霜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是一个“我就知道是你”的弧度。
“不碍事,”阮眠霜说,把那只手缩回了花轿里,“只是划了一下。”
沉默。
雨后的空气很安静,安静到能听见积水从亭子的檐角滴落的声音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每一滴都落在青石板上,碎裂开来,像一朵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