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讨厌我吗?”
尹颂祺被这个问题钉在原地。
这个问题,连同他抛出问题时的神情,都让她无法动弹。
她的大脑缓慢运转,上一次两人这样面对面对话,好像还是她去翠屏山晨练那天。他先是忽然出现替她系鞋带,然后说手机没电,要借充电宝。接着手机在他口袋里震了起来……
说起晨练,林阿姨随便找了个借口已经偷懒很久了,她还得加紧监督。
不对,他刚刚在问,她是不是讨厌他。
尹颂祺看着他,试图确认他是在开玩笑。
要是开玩笑就好了。
但他神色不仅认真,简直认真到了严肃的程度。
他站在岛台另一侧,手指搭在水瓶上,没用力,只是虚虚拢着。他的目光笔直地落在她脸上,在等她回答。
她移开目光,看向岛台。
白色岩板台面上放着一只玻璃杯、一瓶拧开盖的水,还有刚才她从书房翻出的那副白色卷尺。
她盯着卷尺,忽然想起一个很久没玩的游戏。
高中时,休息室有一张长桌,午休时她和几个朋友会围着长桌,轮流把硬币推出去,看谁推得最远。她总是赢,因为她能算准那个临界点,让硬币小半悬空出桌面,就是不落。
后来她不怎么玩了。
但就在刚刚,她忽然意识到,这次她似乎没有收住力道,有点玩脱了?
讨厌?肯定不是。
不讨厌?也不准确。
但答案究竟是什么,她还没想好。
“玩个游戏吧。”她说。
尹颂祺下巴一扬,点向卷尺,“给我。”
丁濯单手捞起卷尺,隔空抛过来。
她在空中接住,金属链子晃了一下,碰到她手腕,有点凉。
她把卷尺放在自己这一侧的桌沿,用食指抵住尾端。
“我高中的时候常玩,不过那时候用的是硬币,”她指着桌子边缘,“谁推得最远,就算赢。”
说完,她轻轻一推。
卷尺滑过台面,越过桌沿,三分之一悬在空中,白色塑料壳在大理石边缘堪堪停住。
她直起身,看着那把悬而未坠的卷尺,随后目光落在丁濯脸上,“该你了。”
丁濯低头看着那把卷尺。
灯光落在白色塑料壳上,把边缘照得微微反光。悬空的那一截投下一小片阴影,落在地砖上。
他没有碰它。
顿了几秒,他绕过岛台,径直走到她面前。
厨房的灯光在他身后被截断,尹颂祺被他拢进一小片阴影里。
他逆着光,眉骨和下颌的线条被勾出一道模糊的亮边,表情看不真切。
太近了。
她下意识侧身想退,腰抵上冰凉的大理石边缘,退无可退。
她手掌撑在台面上,岩板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,和她自己的体温撞在一起。她稍一用力,坐上了岛台。视线升高,和他平齐。
但这个姿势反而给他让出了空间。
他上前一步,大腿几乎贴到她的膝盖,隔着两人裤子的布料,这一小片皮肤的触感若有若无。
他周身的气息笼罩过来,混着皮肤本身的温热,裹在她周围。
他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着她。甚至连他的呼吸都很轻。
但因为离得太近,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地、有规律地落在她脸上。
“我不玩。”
他声音很低,没有丝毫犹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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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铃骤然响起,短促刺耳。
丁濯偏头朝门口看去。
笼住她的那片阴影随之晃了一下,灯光从他肩侧漏进来。
尹颂祺趁机从岛台上滑下来。她站定,抬手拢了下耳边的碎发,看向客厅的挂钟。
十二点四十。谁会大半夜按门铃?
尹颂祺朝门口走去。
门铃一声接一声地不停催促。
尹颂祺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丁濯还站在岛台边,逆着光,半张脸隐在阴影里。他正看着她,目光沉而静。
她看了眼可视屏,看清门外是谁,表情动了动。
“丁濯,”她移回视线,声音与平时没什么区别,只是唇角微微上扬,“开门之后可能就没机会说了。”
丁濯的肩膀绷了一下。幅度很小。肩胛骨往中间收了收,衬衫的褶皱被牵动了一瞬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,又松开。
他的脸色有些灰败,喉结微微滚动,但没有开口,只是移开了目光。
尹颂祺笑了一下,手搭上门把。按下去前,她说,“我不讨厌你。”
门把咔嗒一声。
丁濯抬起头。
夜风灌进来,带着楼道里白茶香薰的味道。
但进来的却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。
在尹颂祺刚刚看向可视门铃的那一瞬间,他像是被一双手猛地推回了波士顿那个夜晚。他想起姚斯阳上前按门铃的身影,想起那扇他不知道会不会为他打开的门,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敲着他的骨头,传出心口空洞的回响。
但是下一秒,这些空洞的回响在听清对方声音时,散了。
“我忘了你家密码了,幸亏你没睡……”岑芙的语速飞快,像是从楼下小跑上来的,气息还没喘匀。她说到一半才抬起头,目光越过尹颂祺的肩膀,落向客厅。
“丁濯,”她的话头猛地刹住,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意外和困惑,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不等丁濯回答,她又想起什么似的,突然转向尹颂祺,语速比刚才更快了:“不管谁敲门,你都不许开。”
说着拉开鞋柜,准确无误地从最下层抽出那双属于她的拖鞋,又把脚上的鞋蹬掉,踩进去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“我今晚在你家睡。”
丁濯站在客厅里,垂下眼,不动声色地松开不知不觉攥紧的拳头,把那点翻涌的情绪收进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