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黑了。
尹颂祺把手机立在桌上,食指抵着手机一角,轻轻一转。手机在桌上转了小半个圈,停住。
她把手机放回桌面,抬眼看向窗外。
远处高楼灯光一格一格亮着,像是某种无声的、永远不需要回应的信号。
她站起来,把窗户打开一条缝,夜风钻了进来,吹得窗帘边角轻轻飘动。她站在窗前,让风吹了一会儿,才坐回书桌前。
她把手机拿起来,又放下,又拿起来。
她不喜欢刷朋友圈,周围朋友都知道,所以亲近的人有什么要分享的,都直接给她发私信。
她点进丁濯的头像,然后点进了那个她几乎没怎么点开过的页面。
没有新内容。
他最近一条朋友圈还是几个月前转的一篇文章,关于医疗设备行业趋势的,没有配文,只转了个链接。再往下翻,是更早之前的一条,一张机场的日落照片,舷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,机翼的边缘有一道反光。他没有配文字。
再往下,就没有了。
她退出去,点开李硕廷的朋友圈。
李硕廷朋友圈活跃得像是广告投放。
第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——一张办公桌的照片,桌上堆着文件,配文:“加班使人快乐·jpg。”下面有人评论“李总辛苦”,他回了三个握手emoji。再往下翻,是昨天的,一张咖啡杯的照片,配文:“周一。”再往下翻,前天的,一张电梯里的自拍,西装领带,配文:“出发。”
尹颂祺往下翻了好一会儿,发现才翻到三天前。
他更新频率很高,几乎每天都有两三条,有时候是工作,有时候是吃饭,有时候是单纯是发蓝天白云的好天气。
她继续往下翻,手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划,照片和文字从她眼前快速掠过。她翻了很久,一直翻到三年前。
她在一组定位为波多黎各的照片上停住。
那时候李硕廷发朋友圈的频率还没有现在这么密集,几周的朋友圈连在一起,拼出他在岛上的生活轨迹。
第一条是一艘停在码头的小船,船身上有斑驳的锈迹,缆绳随意地搭在木桩上。海面很平静,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艘货轮,小得像一粒米。他配了一个海浪的表情。
她盯着看了几秒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二条是一杯蓝色饮料的特写,杯沿上插着一片柠檬和一把小纸伞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背景是木质的吧台和模糊的棕榈树影子。配文:“迷失。”
她继续往下翻。
第三条是九张照片,上面六张拼出海面上的日落,云被染成橘红色,海水是深紫色的。下面三张拼出水下的鱼群,阳光从水面上射下来,把鱼群照得像一片流动的碎玻璃:“今天能见度不错,潜了三十米,值了。”
她划了划,终于找到除了风景外的照片。
照片里两个人,都穿着潜水服,面镜推到额头上,站在船边,身后是深蓝色的大海。其中一个人是李硕廷,咧着嘴笑,比着大拇指,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。另一个人——
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那个人站在李硕廷旁边,没看镜头,侧着脸,似乎在和船上的什么人说话。潜水服的拉链拉到下巴,遮住了他的脖颈,面镜推到额头上,露出一半的脸。阳光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之间落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。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着,没有划走。
她盯着那张照片,目光落在他肩膀的轮廓上,即便被潜水服包裹着,那个肩宽和站姿她见过太多次,在地库里,在他家的电梯里,在单元门口的路灯下。
她不需要看清他的脸,但她还是放大了照片。
放大之后照片开始模糊,噪点一片一片地涌出来。像素格的边缘变得粗糙。但那些线条还在,那道下颌线、那个肩膀的弧度、他微微侧过去的站姿……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,她又点亮,又看了一眼。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下一条还是水下的照片,但这条只有珊瑚,没有人:“耳朵不太舒服,休息一天。”
她翻到了头。没有更多了。
她把屏幕划上去,重新找到那张合影,保存。
然后又往前翻了翻。
李硕廷在那里待了将近两个月,从十一月到一月,朋友圈定位都在那里。有时候是潜水,有时候是沙滩,有时候是酒店阳台的日出。刚开始的十几条配文还算正常——“度假中”“放空”“不用回消息的日子”。后来的配文字越来越少,最后只剩下emoji。再后来连emoji都没有了,只有照片。
她退出李硕廷的朋友圈,点开丁濯的。还是那几条:一条转发的文章、一张机场的日落。
其余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夜风吹动窗帘边角发出的很轻的声响。
过了几秒,她睁开眼睛,拿起手机,点进和丁濯的对话框,把刚保存的照片发了过去。
尹颂祺:【这是你吗?】
发完,她拿着手机上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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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,走廊壁灯还亮着,她一步一步往上走,影子和她一起向上移动,从一楼爬到二楼。
上到二层,她朝会客厅方向看了一眼。
落地灯的灯臂角度还停在那晚丁濯开会时的高度,阿姨没有调回来,那个灯臂还歪在那里,像是一个因为被遗忘所以得以永恒的时间坐标。
手机屏幕亮了起来。
丁濯回了一条消息。
丁濯:【哪找到的?】
尹颂祺在会客厅门口站住,靠着墙面,打了几个字。
尹颂祺:【朋友圈啊。你什么时候去的波多黎各?】
发完,她盯着屏幕。
对话框上方很快跳出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闪了两下,又灭掉了。过了几秒,又跳出来,又灭掉。
消息终于弹出来。
丁濯:【忘了,哪年冬天吧。】
尹颂祺开始打字:【你去波多黎各的前一站是哪里。】
但在按下发送前,她又把这行字删了。
心念一动,她拨了视频通话。
响了几声,那边接通了。
画面很暗,他的脸被屏幕的光映着,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勾出一道明亮的边,其余部分都沉在阴影里。背景是模糊的深色,有光影一道一道地从他脸上滑过去,像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。
“你没在家?”她问。
丁濯往后靠了靠,从画面边缘拿出耳机,塞进耳朵里。
“夜里的航班,”他说,“在去机场的路上。”
尹颂祺这才看清他在车里。他坐在后座,穿了一件深色的卫衣,车窗外的灯光从他的额头滑到鼻梁,从鼻梁滑到下颌,然后暗下去,等下一盏灯亮起来,又重新走一遍。
她看了他两秒,回到刚才那个他没好好回答的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