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是补偿。”

尹颂祺说完，理了理被他揉皱的衣领，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下，然后起身。

对上丁濯略带疑惑的目光。他看着她，目光里有还没散尽的那层东西，像水面上的涟漪，一圈一圈地荡开，还没完全消失。

她笑了起来，指指书桌，“我还没改完论文。”

他看着她，没说话。

尹颂祺回到书桌前，把台灯的角度调低了一点，让光线只落在键盘上。文档还停在刚才修改的那一页，光标在最后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的。她重新整理好思路，接着刚才断掉的地方往下改。

丁濯在躺椅上换了个角度，侧过身，手肘撑在扶手上，下巴抵着手背，看着她。台灯的光笼在她身上，她的肩膀微微前倾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半边眉骨。她全神贯注地看着屏幕，嘴唇微微抿着，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，偶尔又微微皱眉，随后接着打字。

他的目光从她的侧脸移到她的手指，从她的手指移到她的睫毛。她的睫毛随着眨眼的频率微微颤动，台灯的光把它们的影子投在颧骨下方，一小片一小片地晃。

她再没朝这个方向看过来。

真是专注啊。

丁濯停了几秒，从躺椅上站起来。他走到书房门口，停下来，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还盯着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敲。

“你想吃西班牙海鲜饭吗？”

“可以啊，”尹颂祺头也没抬，“外卖有吗？”

“我去做。”

丁濯说完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他没走，就站在书房门口，手插在裤兜里，看着她的侧影。她的头发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，发梢垂在肩头，随着她打字时身体的微小晃动而轻轻摆动。

他看了几秒，又看了几秒。

她还是没抬头。

他叹了口气，不轻不重，刚好够让她听到，“我做好了喊你。”

尹颂祺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丁濯没再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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尹颂祺家的厨房比他想象的还要空。

橱柜里只有几口锅，大小不一。

灶台边上孤零零地摆着一瓶橄榄油，一罐盐，一盒黑胡椒。他翻了翻抽屉，找到了一把剪刀和一卷保鲜膜。调料架上空空荡荡，盐罐的罐口还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，像是很久没人动过。

他站在灶台前，把手机立在靠墙的位置，屏幕上是母亲手写菜谱的照片。

纸页泛黄，边角卷曲，西班牙语单词旁边用中文标着发音，字迹一笔一划都很用力。

“海鲜饭：藏红花不可省略。米不要洗。高汤要热着下。火候先大后小，最后两分钟开大火收汁。”

他看了一眼配料表，打开外卖软件，把缺的东西一样一样加进购物车。藏红花、高汤、虾、鱿鱼、青口贝、洋葱、番茄、甜椒。

下单。

等待配送的间隙，他又仔细看了一遍菜谱。

外卖到的比预想的快。

他把食材一样一样理好，开始洗虾、挑虾线，鱿鱼切成圈，青口贝用刷子刷干净，洋葱、番茄、甜椒切成丁。然后把平底锅烧热了倒油，橄榄油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。

他按菜谱的顺序，洋葱丁炒到透明，加入番茄和甜椒炒到软烂，大米下锅翻炒，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油脂。

藏红花加进去的瞬间，汤水变成了金黄色，他接着加高汤，大火烧开，转小火慢慢焖，然后把虾一只一只摆进去，头朝外，尾朝里，围成一个圈。青口贝嵌在虾之间的缝隙里，壳朝上，露出里面橙色的贝肉。

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是方杰。

他接起来。

“丁总，仁安那份设备采购合同，德方那边回了最后确认函，但第六条的服务范围他们改了措辞。”方杰的语速很快，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，“原来的‘优先响应’改成了‘合理响应’，一字之差，法律效力完全不同。法务说这个不能签。”

丁濯一边听，一边用锅铲轻轻翻动锅底的米饭，确认没有糊底。

“原文怎么写的？”

“‘甲方应在设备故障后优先响应乙方的维修请求’。”

“他们改成什么了？”

“‘甲方应在设备故障后给予乙方合理响应’。”

丁濯没说话，把锅铲放下，拿起手机走到客厅。

“优先响应是我们的核心诉求，这个不能动。你跟法务说，维持原条款不变。如果他们坚持改措辞，就让他们书面解释‘合理响应’的定义和时限。解释不清楚的条款，不签。”

“好。还有您下周的行程表我发给您了，有三份文件还得请您签个字。”

“好，我一会儿发你。”

挂了电话，丁濯回到灶台前，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汤汁已经收了大半，米饭的表面还湿润着，底下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
他闻了一下，香气是对的，藏红花的味道、海鲜的鲜味、橄榄油的果香，混在一起，闻着还不错。

他正要盖回去，忽然愣了一下。

他忘了放甜椒粉。

他重新点开菜谱，扫了一眼配料表，确实有甜椒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