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八点四十，尹颂祺准时踏进手术室。
实习生周冕已经到了，正对着手术器械台发呆。看见她进来，立刻站直。
“老师早。”
“早。”尹颂祺走到洗手池前，拧开水龙头，一边刷手一边瞥了周冕一眼。
他站得笔直，像一根绷紧的弹簧。
“放松点，站三小时呢。”
周冕松了口气，肩膀塌下来一点，冲她咧嘴一笑：“老师，主要是我这人一放松就显得特不正经，我怕给您留个不好的印象。”
巡回护士刚好过来签字，闻言看了周冕一眼，“巧了么那不是，我们都喜欢不正经的。”
“啊？”周冕一愣，随即咧嘴笑了，“行，我就不演了，老师们别嫌弃啊。”
尹颂祺和护士对视一眼，笑出声，“哪个才算演的啊？”
周冕嘿嘿笑了声，缩了缩脖子。
上午第一台是双眼皮修复。
患者两年前在别处做的，重睑线宽得夸张，闭眼时切口凹陷，有明显的台阶感。
手术开始。
画线、切开、剥离、避开血管、绕过粘连。
尹颂祺动作很稳，精细剪落下去，和预设方案里丝毫不差。
周冕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“看这个平面。”尹颂祺用镊子轻轻挑起一层组织，“正常的解剖层次应该是皮肤、眼轮匝肌、眶隔、睑板。她现在眼轮匝肌和深层粘一起了，得先把它们分开，才能重新固定。”
周冕点头：“记住了。”
十一点四十。
尹颂祺缝完最后一针，把线头埋进皮下，用镊子轻轻调整了一下弧度，才接过助手递来的镜子递给患者。
“一个月忌辛辣刺激，三个月内别蒸桑拿，半年内找我复诊三次。”
患者被扶出去之后，周冕凑过来看手术记录，“老师，您这缝得也太细了。我在普外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针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尹颂祺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，“普外要的是结实，我们这儿要的是看不出来。针粗了留疤，线粗了留线结，都是毫米级的差别。”
周冕若有所思地点头。
走出手术室，他跟在她身后，犹豫了一下。
“老师，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？”
“问。”
“您为什么选整形外科？”
周冕看着她的背影。
神经外科大咖尹文教授的女儿，放着神外不选，偏偏选了整形外科。他好奇很久了。
尹颂祺看了他一眼，“怎么，好奇我为什么没选神外？”
周冕被看穿，索性也不藏了，小跑两步追上，“是啊，而且我上大学的时候还看过您父亲的画展呢，您没选神外，也没学美术，怎么会想到学整形外科？”
“我两条路都喜欢啊，”尹颂祺笑了，“我妈一句话点醒了我，她说，整形外科是医学里最接近艺术的分支，”她耸耸肩，“然后就这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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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饭时间，食堂里人不少。
尹颂祺打了饭，找到周冕，在他对面坐下，把粉蒸排骨往中间一推。
“刚看你排了半天没打到，正好咱俩一起，我一份吃不完。”
周冕愣了一下，有点不好意思，“老师，您——”
“吃吧，”尹颂祺已经拿起筷子，“这是食堂为数不多做得不错的，别客气。”
周冕嘿嘿一笑，夹了一块，“谢谢老师！”
他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说，“您观察力也太强了，人这么多，我排队的时候您就看到我了？”
“你排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，”尹颂祺说，“头都快伸进打菜窗口了。”
周冕被排骨噎了一下，又不好意思又觉得好笑，“那不是饿了吗……”
两人吃着，周冕拿出手机，戴上耳机。短视频激昂的节奏先从手机外放里炸了出来：“姚斯阳新戏杀青，路透照曝——”
他手忙脚乱调低音量。耳机没连上。
好在食堂本就嘈杂，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
尹颂祺抬眼看他，“你追星啊？”
周冕龇牙咧嘴，“女朋友发来的，我高低得点开看看。”
尹颂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，随后滑开自己的手机。
有几条未读消息。
科室群的通知，助理发的明天手术安排，岑芙发的一条语音。
她回完工作消息，随后点开岑芙的语音。
岑芙声音里带着笑：“情况有变啊，我妈可能要得奖了，下周咱俩的spa得取消，我妈打算让全家陪着一起过去。”
这事营销号沸沸扬扬炒了好几天，尹颂祺刷到过很多次，看来结果八九不离十了。
尹颂祺打字：【替我祝贺岑导！】
岑芙秒回：【我们明天晚上出发，回来给你带礼物。】
尹颂祺回了个期待的表情，放下手机，继续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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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第一台是鼻部修复。
患者二十六岁，一年前在别处做的隆鼻，术后半年开始歪斜。
手术台上，尹颂祺先取出了原有的假体。假体已经偏位，腔隙也发生了挛缩。她需要先松解挛缩的组织，重新建立对称的腔隙，再雕刻新的假体。
“看这个腔隙，”她对周冕说，“上次手术的医生留的空间不够，假体被挤歪了。这次要把空间做大一点，让假体有足够的活动余地，但不是越大越好——太大了假体会晃动。”
周冕凑过来看，鼻尖差点碰到器械。
“远了看不见，近了要挨骂。”尹颂祺替他说了。
周冕赶紧缩回去。
旁边的护士笑了。
假体雕刻是最考验功力的环节。尹颂祺把一块硅胶假体放在手术单上，用手术刀一刀一刀地削。
她削得很慢，每削一刀就停下来观察，用手摸边缘的光滑度，再继续。
周冕看着她的手。
手术刀在她手里像一支笔，笔落精准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周冕看着看着，忍不住问：“老师，我们上课学过，假体太挺了显得假，太塌了没效果，您是怎么把握这个度的？”
“看患者的鼻骨弧度。贴合了就自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