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师，”周冕看着她，“那咱们这边……”

“明天上午的鼻内镜活检取消，改成手术室取深部组织，全麻。术中冰冻，你通知病理科提前准备。”尹颂祺说，“但先不扩大切除，只取活检。等快速病理结果出来，如果是恶性，再看冰冻切缘。如果切缘阳性，再考虑扩大切除。咱们保守一点，分两步走。”

周冕点了点头，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记，“那如果快速病理是阴性呢？”

“不可能。”尹颂祺说，“PET-CT的SUV值3.8，毛刺状边缘，Ki-67偏高，三个特征放在一起，不可能是良性。但为了严谨，还是等常规病理。”

她看了眼时间，“不早了，回吧。”

-----------------
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

她把兰花放在玄关的鞋柜上，换了鞋，洗过手，倒了杯水，走进书房。

她没开顶灯，只拧亮了桌上一盏台灯。光晕不大，刚好拢住键盘和面前那摊病历，四周的墙面和书架都隐在暗处。

她坐下来，从纸袋里抽出姚斯阳的所有病历，CT片、PET-CT报告、免疫组化结果。

她把病历一份一份按顺序摊在桌上。打开电脑，调出三维重建图像，又把PET-CT的代谢参数一页一页地翻。

SUV值3.8，平均值2.9，最高点4.1。

她见过很多病例，SUV值超过5的基本都是恶性，低于2.5的基本都是良性。但3.8这个数字卡在中间，不上不下。

她放大郑主任标记的那几帧图像，盯着筛骨纸样板交界处那个位置看了很久。密度不均匀的区域比之前CT上显示的扩大了约两毫米。

可能是肿瘤进展，也可能是不同设备的扫描误差。

她不确定。

她又打开文献数据库，搜了几篇相关的文章。有的说SUV值大于3.5就应该按恶性处理，有的说必须大于4.0才能确诊。她一篇一篇地翻，每篇的结论都不一样。没有一篇能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。

她关掉页面，靠在椅背上。

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，她的上半身隐在暗处，只有手指被照亮。她拿起手机，点开和尹文的对话框。

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又打了几个字，又删掉。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能足够精准客观。

窗帘没拉严，窗外城市的灯光从缝隙里漫进来，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昏黄的柔光。

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，收回目光，按住语音键：“妈，结果出来了，筛骨纸样板区域的占位，PET-CT的SUV值3.8，毛刺状边缘，密度不均匀，形态不规则。郑主任说高度怀疑恶性，但不能确诊。我约了手术室取深部组织活检。您能回来一趟吗？”

发完，她又把CT片和PET-CT报告一起发了过去。

她把手机放到一旁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接着重新打开文献数据库，换了个关键词继续搜。这次她筛出一篇去年的综述，作者是欧洲头颈外科协会的专家，结论是筛骨区域的鳞癌术前PET-CT诊断阈值应个体化制定，不能单纯依赖SUV值。

她标出几处重点，把文章存了下来。

她切回和尹文的对话框，没有新消息。她熄了屏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

翠屏山沉在夜色中，剪影连绵着往远处延伸，和夜空融在一起。山顶的天边还留着一抹深蓝，往下是墨色，一层一层地黯下去。山脚下的马路车流不断，车灯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，从山脚划过，又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
手机终于震了一下。

她回到书桌前，拿起来，不是尹文，是姚斯阳。

姚斯阳：【你别有压力。】

姚斯阳：【不管结果怎么样，我都能接受。】
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，犹豫了一下，按了视频通话。

那边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
屏幕里光线很暗，夜色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。

“这么晚你还没——”她开口，“睡”字还没说出来，她看清画面里的背景，顿了一下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，“你在游泳？”

“我只是泡在泳池里，没游。”姚斯阳笑了一下。

两个人隔着屏幕安静了两秒。

手机靠在岸边，镜头只拍到他的肩膀以上。

水线刚好没过锁骨，肩头浮在水面上，被灯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水光。

尹颂祺仔细看着他，确认他头发是干的，只是额前有几缕被水汽洇湿了一点，软塌塌地垂下来。

她放下心来。

“你发现了吗？”姚斯阳忽然问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只有在要安慰我的时候，才会先闲聊。”说完，姚斯阳单手撑着泳池边，从水里翻上来。

水从他身上往下淌，在夜色下闪了一下。

他拿起一条毛巾，搭在肩上，没有擦，而是看向屏幕，声音很笃定，“结果不太好吧。”

“治疗方案出来了，”尹颂祺没接话，“明天周冕带你做活检，全麻取深部组织。等结果出来，我们再定具体方案。”

姚斯阳斜靠在躺椅上。

在他身后，泳池的水面还在晃。防水灯随着水波轻轻起伏，整座泳池沉得像海。
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他开口。

“你说。”

“我用立遗嘱吗？”姚斯阳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