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用立遗嘱吗?”
姚斯阳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笑的,水面波光映在他眼底,就连他眼睛似乎也带着笑意。
“我以为红到你这种级别,遗嘱应该早就立好了。”尹颂祺移开目光,起身走到窗前。
姚斯阳哈哈一笑,“你还真是一点都不委婉。临终关怀都听不到一点好话。”
尹颂祺没接茬。
姚斯阳拿起旁边的气泡水,喝了一口。
气泡在杯子里往上蹿,细碎的,一刻不停地破掉。旧的气泡从杯底一串一串地升起来,还没消失在水面,新的已经从底下冒出来。
周而复始。
他放下杯子。
“遗嘱我确实早立好了。”
尹颂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但我还没想好应该留点什么遗言。”
“你可打住吧,”尹颂祺截断话头,“我这几天一直在设计你的治疗方案,我可不想听你说这些。”
姚斯阳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向远处。
夜风大了些。
泳池的水面轻轻晃着,防水灯的光晕碎成一片一片,随着水波荡开又聚拢。
两人谁都没开口。
安静了很久。
“姐姐,”姚斯阳忽然开口,“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,我去波士顿找你?”
尹颂祺没说话。
“你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‘冰箱里有吃的’,然后就再也没理我。”
“我在写论文。”尹颂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姚斯阳笑了一下,“我以为你会问我怎么来了,或者至少问我饿不饿累不累,但你写了一晚上论文,看都没看我一眼。”
“我本来是想问你的,但等我去客厅的时候,你已经睡着了,而且睡了一晚上。”
“你都没叫我。”
“还想让我叫你?”尹颂祺说,“我没把你轰出去就不错了。本来那手术录像声音就小,你吵得我把音量调最大都压不住你的声音。”
姚斯阳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
夜风从泳池那边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一点点凉意。水面上的碎金晃了晃,又慢慢聚拢。
笑完了,他看着她。
“你那时候在写什么论文?”他问。
“关于鼻翼基底旋转的。”尹颂祺说。
“讲什么的?”
“就是鼻子和脸交接的那个位置。亚洲人鼻翼基底普遍凹陷,传统的填充方法效果不持久。我在找一个新的入路角度。”
姚斯阳听得很认真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发表了,”尹颂祺说,声音里带了点笑意,“被引次数很漂亮哦。”
“真厉害。”姚斯阳由衷感慨。
“那当然。”尹颂祺瞥了他一眼。
“明天我能见到你吧?”
“做活检的时候吗?”尹颂祺说,“我不是主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那我也能见到你,对吧。”
尹颂祺看了他一眼,“再说吧。”
姚斯阳笑了。
防水灯的光晕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,撞到池壁又荡回来,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影。
“姚斯阳。”她喊他。
“嗯?”
“没那么糟,”她说,“积极治疗,好好休息,别上网瞎查。能做到吗?”
姚斯阳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。
过了几秒,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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挂了视频。
手机屏幕暗下来。尹颂祺把手机扣在桌上,指尖在边缘停了两秒。
她起身去洗澡。
热水浇下来,水汽弥漫。她挤了洗发水,揉在头发上,泡沫顺着水流往下淌。
明天活检。
如果结果是良性,鼻骨修复按原计划做。伤后两周内是最佳窗口期,现在刚好卡在边上,再拖断端开始愈合,复位难度就大了。
如果结果是恶性——
她冲掉头发上的泡沫,挤了沐浴露,从肩膀开始慢慢抹开。
恶性的话,肿瘤切除优先。
筛骨纸样板那个位置,紧贴眶壁和前颅底,手术入路和鼻骨修复的路径有重叠。如果先做鼻骨修复,肿瘤切除的时候还要再动一次,对组织损伤太大。
但如果先切肿瘤,鼻骨修复就得往后推。拖过最佳窗口期,复位效果会打折扣,可能需要更复杂的手术方案。
她冲掉身上的泡沫。关掉水,拿过毛巾擦干。
两个方案各有利弊。得等病理出来,看肿瘤的分期和位置,再定顺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