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换上睡衣,吹干头发,走到洗手台边。
护肤品按顺序排成一列,她拧开其中一瓶,按压两下,在掌心揉开,慢慢拍到脸上。
她躺回床上。脑子里还在转那两种方案。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。
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已经过了两点。
屏幕亮起来,微信图标上挂着五条未读。
都是尹文发的。
她点开。是五篇论文。
标题里都有同一个词——筛骨区域恶性肿瘤。
尹颂祺翻身起来,去了书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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拧开台灯,尹颂祺把论文下载到电脑。
第一篇,关键词“筛骨”和“鳞癌”,五年生存率不到四成。第二篇。毛刺状边缘与颅内侵犯,结论一行字:一旦突破颅底,五年生存率降至两成以下。第三篇讲复发:完整切除后局部复发率仍超过百分之五十。第四篇讲转移,肺、肝、骨。第五篇是一份尸检报告,患者术后第八个月复发,第十三个月死亡。
她停下来。
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把那五篇论文的标题又看了一遍。
她拿起手机,给母亲发消息。
尹颂祺:【这是姚斯阳的情况?】
尹颂祺:【分期呢?】
尹颂祺:【手术方案有几种?】
发完等了十几秒,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手指压在手机边缘,指节发白。
刚才看过的数字在脑子里转。
不到四成。两成以下。超过百分之五十。
她想起上大学时学习过的一台尹文的手术录像。
筛骨鳞癌,患者四十二岁,术前影像和姚斯阳几乎一样。肿瘤局限在筛骨纸样板以内,没有突破眶壁,没有侵犯颅底。尹文做得很干净,肉眼可见的肿瘤全部切除,切缘冰冻报告也是阴性。术后五年,患者肿瘤原位复发,发现时已经颅内广泛转移。
有学生问为什么切得这么干净还会复发。尹文说,因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,肿瘤已经跑了。不是切不干净,是肿瘤比看到的跑得更远、更快。
尹颂祺把这些念头甩到一旁,她重新点开第一篇论文,找到影像图。
那些片子和姚斯阳的如出一辙:筛骨纸样板区域的骨质破坏,边缘像细小的触手向周围延伸。PET-CT的SUV值3.8,结合毛刺状边缘,阳性预测值超过百分之八十。Ki-67百分之三十,超过百分之二十就算增殖活跃,局部复发率增加一倍。
她想起姚斯阳的免疫组化报告——鳞癌的诊断已经很明确了。取样误差的可能性已经被数据压到了最低。
她点开第二篇。
文献里把毛刺状边缘分为三级,姚斯阳的片子介于二级和三级之间。毛刺已经靠近眶壁。她记得姚斯阳的CT,轴位片上那条毛刺的尖端距离眶壁不到两毫米。
她闭上眼睛。
筛骨纸样板薄得像纸,肿瘤突破它只需要几个月。如果毛刺已经触到眶壁,眶壁侵犯是颅内侵犯的前兆。一旦进入颅内,手术就需要神经外科联合入台。而一旦突破颅底,五年生存率降至两成以下。
她拿起手机。
尹文还是没有回复。
法国时间是下午,就算再忙,也不至于一个字都不回。
难道是在给了她答案之后,给她留出时间,让她自己消化?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翠屏山沉在夜色里。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站了一会儿。
回到书桌前,她重新打开姚斯阳的CT片。轴位片、矢状位、冠状位——毛刺边缘、眶壁距离、颅底关系,她用光标重新标了一遍。
随后她调出了自己的手术方案模板。
那是一套她从住院医开始就反复修改、反复迭代的鼻骨修复标准流程。她做过上百台鼻骨修复,每一台的术后影像她都保存了,标注了入路角度、假体型号、缝线方式,以及术后三个月的随访结果。
她把姚斯阳的片子叠上去。
她在脑海里重建了姚斯阳的鼻骨三维结构——骨折线的走向、断端的移位程度、鼻背原有的弧度。然后在模板里调整入路角度,比标准方案向内偏移了两度。因为姚斯阳的鼻骨更窄,标准入路会伤及内眦韧带。
她又调出了筛骨区域的影像。肿瘤的位置、毛刺的延伸方向、与眶壁的距离。她把鼻骨修复的模拟路径和肿瘤切除的潜在路径叠加在一起。
两条路径在内侧眶壁附近交汇。
如果先做修复,肿瘤切除时会破坏修复区域。如果先切肿瘤,修复的最佳窗口期就过了,愈合后的骨痂会让复位难度增加。
她需要一个折中的方案。
她在模板里新建了一个图层。
保留标准入路的核心步骤,但把假体固定的位置向头侧移动了两毫米——避开肿瘤切除的潜在范围,同时不影响鼻背的支撑。
她没有这个手术的先例。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文献支持的情况下调整自己的标准术式。
她把新方案保存,合上笔记本,又打开,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名——YSY-经鼻-改。
她拿起手机,翻到和宋光亚的对话框。
尹颂祺:【爸,妈联系你了吗?】
没过几分钟,正在非洲采风的宋光亚反而很快回复。
宋光亚:【她可能在忙吧,昨晚还跟我说碰到她以前导师的孙女了,怎么了?】
尹颂祺:【让她赶紧回我微信!!】
宋光亚:【好!立马转达!】
她放下手机,坐在书桌前,盯着屏幕上那五篇论文。备忘录里的关键词一条一条地列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凌晨三点二十五。
门外忽然传来密码锁的按键声。
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试密码。
尹颂祺起身,朝门口走了几步。
忽然“嘀”的一声,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