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回到办公室时,尹文正坐在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那份病理报告,听到门响,她摘下眼镜,抬起头。
“标本我看了,”尹文站起来,把报告放在桌上,“有不典型细胞,但数量不够,也没有明确的浸润证据。”
尹颂祺没说话。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。和刚才看到的一样,每一个字都没有变。
尹文说:“Ki-67偏高,PET-CT的SUV值3.8,毛刺状边缘,这些特征确实让人担心。但病理是金标准。没有浸润,就不能下恶性诊断。”
“那可能是什么?”尹颂祺问。
“可能是重度不典型增生,也可能是活检取到了边缘组织。”尹文指尖点了点报告,“筛骨这个位置,解剖结构特殊,内侧是鼻腔,外侧是眼眶,上方是前颅底。活检本来就有局限性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让他三个月之后来复查?”
“你先做鼻骨修复。”尹文说,“筛骨区域的占位,如果是炎症反应,六到八周会有明显变化。如果是肿瘤,六到八周也足够看到进展迹象。没必要等到三个月。三个月是临床常规,但他年轻、病灶位置紧贴眶壁,早做复查更稳妥。”
“如果有进展呢?”
“那就手术。如果没有变化,继续观察。”
“这会耽误病情吗?”尹颂祺的声音紧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。
尹文看着她,语气平静,“这不是耽误。这是避免不必要的扩大切除。一旦做了颅底手术,他就是大手术后的病人。现在他还能正常工作、正常生活,如果激进治疗,他就会为了一个‘可能’躺三个月。”
尹颂祺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份病理报告。报告纸上那行模棱两可的诊断结论,安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在等她做一个决定。
“去跟他聊聊吧,”尹文拍了拍她的肩,“让他别太紧张,但也要重视。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好。”
尹颂祺拿起报告,转身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很长,灯光雪白。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,手里的报告单被捏出了一道折痕。电梯门开了又关,数字往上跳。她盯着电梯里“严禁讨论病情”的标语,在大脑里构思措辞。
到了姚斯阳的楼层,她走出电梯,在病房门口停住脚步。
隔着门,她听见陈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语速很快,带着压不住的火气:“物料先准备着,别发……废话,我当然知道,他们一天给我打八百遍电话……那我们也得等检查结果啊,行行行,就这样——”
她从探视窗看过去,小许正举着手机对着姚斯阳。
姚斯阳靠在床上,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身上,领口微敞,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,被病房的灯光照得有些苍白。他对着镜头比了个“OK”,嘴角一扬,是那种在镜头前做了无数次的标准表情。
“再来一张?精神点的。”小许说。
“我够精神了。”
“嘴唇没颜色。”
“那你给我美颜。”
尹颂祺伸手敲了敲门,推开。
陈锋转过头来,手里还握着手机,看到尹颂祺,他收起平板,立刻迎了上来,“尹医生,周医生。”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,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,已经猜到了七八分。他伸出手,“是尹教授吧,久仰久仰。”
尹文和他握了一下。小许也从病床边走过来,“尹教授好”。
病床上,姚斯阳直了直身子,目光越过陈锋和小许,落在尹文脸上,“尹教授好,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给您添麻烦了。”
“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,”尹文冲他摆摆手,“我来看看你的情况,状态不错,”尹文语气温和但干脆,“我还有事,具体情况让颂祺跟你聊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了。周冕跟在后面,临走时回头冲姚斯阳点了点头,“好好休息。”
陈锋转头看了姚斯阳一眼,低声说了句“我送送”,抬脚出了门。小许跟了上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床头的仪器屏幕亮着,绿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,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
姚斯阳靠在床上,没说话,只是看着尹颂祺。
尹颂祺站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。折痕又深了一道,几乎要把纸面折穿。她正要开口。
“你这个表情,”姚斯阳先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我是不是该准备公关稿了?”
尹颂祺看了他一眼,拉过椅子,在病床边坐下来,“你都准备了什么?”
姚斯阳朝床头的平板一扬下巴。她探身拿过来,递给他。他解锁,点了几下,然后递回来。
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,里面整整齐齐列着十几个文档,文件名从“公关声明”到“工作调整方案”到“致粉丝信”,每一份都标注了日期和版本号。
她随手点开命名为“公关声明”的文档——措辞克制、体面,以他的口吻感谢了所有人的关心,落款处用红色标注了“待补充”三个字。
她退出去,又点开“工作调整方案”。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违约金预估和法律条款,数字不小,姚斯阳的名字排在甲方那一栏,旁边有他的电子签。
她划了几下,又点开“致粉丝信”,是一份手写信的扫描件,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,语气平和,结尾写着“谢谢你们陪我走到这里”。
她的手指继续往下滑。屏幕上的文档一个接一个地掠过,直到她看见她的名字。
是一份以她名字命名的文档,和那些“公关声明”“工作调整方案”并列,像一个突兀的音节。
她的手指悬停在文档上方,犹豫了几秒。最终没有点开。
她把平板熄了屏,放回床头柜上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昨晚。”姚斯阳说。
“昨晚?”尹颂祺惊诧地看着他。
姚斯阳笑了,“逗你的。这些怎么可能一晚上就准备出来。”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熄了屏的平板上,停了一瞬,“但我昨晚确实在想,如果结果不好,我还有什么没做的事。”
尹颂祺看了他一眼,接过他的话头,“你还没做鼻骨手术。今天下午,我来主刀。”
她把病理报告展开,摊在膝盖上,用她能找到的最简单的语言,把情况说了一遍,“简单说,就是有不典型细胞,但没有明确的浸润证据,不能下恶性诊断,所以先做鼻骨修复,六到八周后来复查,其他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姚斯阳听完,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手机从枕头边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也就是说,”他抬起头,“我可能没事,也可能有事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表情怎么这么严肃?”
尹颂祺看了他一眼,“我表情一直这样。”
姚斯阳没有追问。他靠着枕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过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那这两个月,我得麻烦你了。”
“有事?”
姚斯阳又朝平板方向指了指。她拿过来,递给他。他解锁,按了几下,递回来。
屏幕上是一份剧本的封面,标题上方写着“暂定名”,下面是他的名字。她没来得及细看。
“接了个本子,医疗剧,我演的这个角色,”他看了她一眼,“得跟你请教。”
尹颂祺扫了眼剧本封面,“你演的是——”
“文盲。”
她顿了一下,“什么?”
“那么多术语,谁能看懂。”他笑着摊了摊手,“你得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