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厅开在医院附近商场的顶层,是一家最近很火的湘菜馆。这个点人正多,各家外面都排着长队,叫号系统此起彼伏地响,电子女声一遍遍地念着号码,在走廊里来回荡。
尹颂祺去了一趟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,隔着玻璃围挡,看见尹文正和丁濯聊着什么。
丁濯坐在靠墙的位置,微微侧着头听尹文说话,嘴角带着一点弧度,神色认真。尹文的表情看不清,但从她说话时的手势来看,大概是在闲聊。
尹颂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尹文那会儿还在一线临床。她约尹文吃午饭,到的时候看见尹文正和一个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说话。
尹文难得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,不知道她跟对方说了什么,男生一直垂着头。尹颂祺在门口站了几分钟,男生只抬起过一次头,她看见了他眼眶发红。她以为尹文在训学生,觉得不太方便打扰,于是离开去别的地方转了一圈。等她再次回来,男生已经走了。
后来尹文跟她提了一句,说那是她以前一位病人的儿子。病人去国外疗养,最后病逝在国外。她点点头,有点叹息,但没放在心里。
第二天,她去参加岑芙母亲的婚礼,在婚礼现场,她又见到了那个男生。
男生换了套西装,头发打理过,礼数周全地跟各路宾客打招呼,和在餐厅里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当时她正跟岑芙在二层聊天,岑芙朝他的方向一指,“那就是丁濯,我独生女当了这么多年,现在也是突然当上姐了。”
尹颂祺没有接话,只是又看了他几眼。但他没有任何异常,完美得没有流露出任何不符合婚礼场合的情绪。
“女士,需要帮您拿个号吗?”
尹颂祺回过神。门口的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。
她笑笑:“不用,有人在里面。”
她抬脚走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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餐厅里人声嘈杂。
尹颂祺侧身避开上菜的服务生,走到桌边,正要拉开尹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这里吧,”丁濯指指自己旁边,“一会儿上菜方便。”
上菜确实从外面上。
尹颂祺侧身走进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把一杯半满的柠檬水推到她面前,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她的指尖碰上去,凉了一下。
“聊什么呢,这么开心?”
“小濯刚才说,”尹文开口,“他以前在国外念书的时候,室友是四川人,非常会做饭。原本他吃不了辣的,后来时间长了,也习惯了。”
“哦。”
尹颂祺看了丁濯一眼。
他低头喝水,没接话。
菜上得很快。
剁椒鱼头、小炒黄牛肉、擂辣椒皮蛋。辣椒铺了厚厚一层,辣味直冲鼻子。
尹文正低头看手机,分神看了他们一眼,“我回个消息,你们先吃。”
尹颂祺说了声“好”,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鱼头。
她细嚼慢咽,然后微微皱眉,看向丁濯。
“这店买水军了吧,”她说,“没网上说的那么好吃,很寡淡啊,明显辣度不够。”
丁濯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夹了一筷鱼肉放到盘子里。
尹颂祺侧过脸看着他。
他挑了一小块放进嘴里,表情没什么变化,嚼了两下,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往下咽。
然后他的动作停了半拍,喉结又滚了一下。
尹颂祺看到他的耳根开始泛红,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,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清晰。
他没有放下筷子,也没再夹菜,只是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。
她笑了一下,正要转过头,面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。
丁濯拿过她那杯柠檬水。
那杯柠檬水她刚刚喝了几口,现在只剩小半。
他仰头喝完,把水杯放回她手边,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,指尖一转,杯口朝着她的方向。
尹颂祺看着空杯子,又抬眼看他。
丁濯又拿起自己那杯满的,一仰头,喝完了,随后才看向她,唇角微微上扬,神色坦然,“太辣了。”
尹颂祺先移开目光。用公筷夹了一筷子辣椒,放到他碗里。
尹文回完消息抬头,正好看到这一幕,她看了尹颂祺一眼,“你几岁了?”
“他室友四川人啊。”尹颂祺很无辜。
丁濯低低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把那碟擂辣椒皮蛋往尹文那边推了推,“尹教授尝尝这个。”
尹颂祺手机震了一下,她点开,是麻醉师发来的消息,跟她确认几项指标。她看完回复“没问题”,然后把手机扣回桌上。
旁边那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拨人,几个人笑闹着唱起了生日歌,蜡烛点起来,又切了蛋糕,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,压住了辣椒味。
尹颂祺看了一眼手机,七点十三。
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。
尹文突然接了个电话。她“嗯”了两声,声音不大,挂了之后看向尹颂祺,“我吃得差不多了,有点事得回去一趟,你俩慢慢吃。”
丁濯放下筷子起身,“那我送您过去?”
尹文摆摆手,“不用,司机在楼下等了。”她拿起包,又叮嘱了一句别忘把行李箱换回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尹颂祺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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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完尹文回来,餐厅里比刚才更吵了。
尹颂祺侧身绕过一桌正在碰杯的聚餐局,走回自己的餐桌,发现尹文的位置已经被隔壁桌一个男人占了。
男人把两张椅子拖过去,脚搭在上面,靠着椅背外放短视频。
尹颂祺看了他一眼。他连眼皮都没抬。她从他身后挤过去,坐回丁濯旁边。
服务员过来收空盘,目光在被挪走的椅子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
“需要加菜吗?”
尹颂祺摇头。
服务员迅速走了。
尹颂祺扫了眼桌上的菜,剁椒鱼头还冒着热气,她刚拿起筷子,隔壁桌的小孩突然开始尖叫。
那小孩大概四五岁,坐在宝宝椅上,手里攥着把叉子。尖细的嗓音像指甲划过玻璃,一声接一声,他妈妈低声哄了两句,没用。他爸滑手机的姿势不变,连个眼神都没投过来。
小孩见没人理他,动静越来越大,先是用叉子敲盘子,敲碗,随后又把筷子、勺子、纸巾拨了一地。
服务员过来捡了一次,第二次的时候就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没过来。
尹颂祺皱了皱眉,还没开口,那小孩忽然把叉子举过头顶,四下乱甩。
叉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,朝这边飞过来。
尹颂祺本能地侧身一躲,后背撞上了丁濯的胸膛。他的手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抬了起来,横在她身侧,挡在她和那把叉子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