陌颜尘感受着宿辰那耀眼的、纯洁的、如同初生阳光般的眼光,心中那一丝因为欺骗而产生的愧疚感,顿时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心口。
*咳……*
*你看他,多好骗。*
*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。*
陌颜尘的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有些飘忽,不敢去接那样纯粹的目光。
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心虚与尴尬,他声音沙哑地、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说道:
“额……那个……妹妹,与其操心门外的动静……”
“不如我们想想接下来,我们该怎么应对吧。”
“既然知道了他们要’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’……那我们……该怎么做?”
陌颜尘的这番话语,顺着耳膜飘进宿辰的耳朵里,这才将其从那股温暖的、令人沉沦的暖流之中拉了出来。
重新开始思考对策。
他松开了陌颜尘的手腕,秀眉微皱,小手摩挲着下巴,无意识地呢喃道:
“对啊……怎么应对……”
“既然他们想把假的说成真的,把真的藏成假的……那我们就……”
宿辰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。
片刻后,宿辰猛地抬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陌颜尘,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。
陌颜尘见状,心中一动,会心一笑——
他知道,这个小机灵鬼想到解决办法了。
于是,俩人相视一笑。
空气中仿佛有电流滋滋作响。
紧接着,两人再次异口同声,声音清脆而坚定地响彻书房:
“将计就计!”
“引蛇……出洞!”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皇城。
吏部尚书——李府,后花园。
日头偏西,花园里无人走动,静得有些诡异。
一道身着灰银色劲装的身影,如同一只幽灵般的壁虎,悄无声息地闪进李府后花园一处不起眼的假山死角。
他伸出手,在假山山壁某处凹凸不平的石块上一按。
“咔哒——”
一声极轻微的机括转动的声响响起。
紧接着,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山壁缓缓震动,"轰隆隆"地朝两边分开,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山壁上陈年的浮土纷纷坠落,扬起一阵灰尘,形成一道昏沉的灰幕。
那道身影看着眼前宛若凶兽食道般阴森可怖、扭曲向下的暗道,眸底闪过一丝厌恶,但没有任何犹豫,猫着腰钻过那道灰幕,朝密道深处走去。
密道尽头,竟是一间极尽奢华的暗室。
户部尚书李尘耀,此刻正一袭明黄色常服——那是皇室禁用的颜色——大马金刀地端坐在书案后面。而他所坐的,竟是一把金碧辉煌、缩小版的仿造龙椅之上。
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,低头看着书案之上的一封密奏,嘴角挂着一抹阴鸷的笑意。
那道灰银色身影,悄无声息地走进密室,来到书案前。
他不发一语,无声地单膝跪下,头颅深垂,恭敬得像是一条没有名字的狗。
片刻后,李尘耀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,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跪在面前的那道身影,眼神中透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凉薄。
他满不在乎地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:
“说。”
地上的身影闻言,身体微微一紧,这才朗声开口,声音沉闷,在密室里回荡:
“回主上,陌颜尘身边,多了一名不知名的小乞丐。”
李尘耀闻言,眉头微皱,手中把玩玉扳指的动作一顿,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不耐:
“如果,只有这些……你便准备殉国吧。”
地上的身影闻言,身体恰到好处的微微一抖,仿佛被极度的恐惧攫住。连忙声音惶恐地解释道:
“回……回主上……请主上息怒!”
“主上的大计,本是想要主动抛出那份密报,来勾引陌颜尘主动去河堤探查,借机引导他发现所谓的’证据’。”
“但……变故突生。陌颜尘那个狗贼收到密报后,并没有什么举动。反而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小乞丐,不知为何像是开了天眼一般,突然发难,逼着陌颜尘带着他前往河堤,然后……准确地找到了那两个诱饵。”
“如果不是属下等人反应迅速,及时用异响惊扰,那晚当场就被这个小乞丐给抓住了,我们想让他们狗咬狗的阳谋也就暴露了。”
说到这,那身影深深伏在地上:
“不过请主上放心,虽然有些波折,但李志原的腰牌和炸药包都已安排妥当。且陌颜尘似乎对这个小乞丐深信不疑,此刻已经领着黑龙卫和那个小乞丐,前往知府衙门’抓’李志原去了。”
“主上这道阳谋——’借刀杀人’之计,虽然过程曲折,但终究还是成了。属下……佩服。”
坐在书案后的李尘耀,听着这个身影前半段磕磕绊绊的禀报,眼中的杀意几乎凝为实质。
当听见"险些被抓"之时,他眼底闪过一丝暴戾,恨不得将此獠就地格杀。
但听到后面,陌颜尘已经上钩,正傻乎乎地往陷阱里跳时,那抹杀意又瞬间消散,化为了浓浓的自负与自信。
他猛地向后一仰,靠在那把仿造龙椅的靠背上,双手扶着扶手,仰头哈哈大笑,意气风发,甚至带着几分癫狂:
“哈哈哈!天不薄我!天助我也!”
“陌颜尘那个毛头小子,乳臭未干,还想和老夫斗?!”
“呵!简直是不自量力!”
李尘耀笑声一收,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,手指敲击着龙椅扶手:
“当初,我能在秋猎途中设下连环杀机,差点杀你一次。上次你命大,侥幸活了下来……”
“但……这次,有通天的手段又如何?这次你就没有那么幸运了!”
“这青山府,就是你的葬身之地!”
感慨完,李尘耀低头看着地上那道伏地的身影,声音变得平和,仿佛是一个慈祥的长辈,又像是一个即将登顶的帝王:
“不错,朕记你一功。”
“待大事功成之日,朕登基称帝,你便是新的兵部尚书,位极人臣。”
地上的身影闻言,顿时诚惶诚恐地伏地拜谢,声音颤抖:
“属下……不,臣谢过陛下!谢主隆恩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李尘耀听着这道身影那顺耳的马屁,顿时感觉自己已经真的坐在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之上,接受万国来朝。
他癫狂大笑,朝那道身影挥了挥手:
“哈哈哈!”
“下去吧,按原计划继续执行。不要让朕失望。”
地上的身影闻言,起身恭敬地回了一声:“诺。”
随即,他再次如同幽灵一般,倒退着退出密室,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尽头。
……
那道身影从假山密道钻出之后,小心翼翼地合上机关。
他四下张望了一圈,确认无人后,身形一跃,越过花园高耸的围墙,来到一处隐蔽无人的荒废树林。
林中阴影里,一名在此地等候多时、身着全副黑色玄甲的人早已恭候多时。
那灰银色身影走到黑甲人面前,原本那副惶恐卑微的神情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癫狂与痴狂。
他对着那名黑甲人,恭敬地说道:
“大人,小人幸不辱使命。”
“李尘耀那厮……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