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于虞茑来说,她尽量把那尊神像在心里替换成难缠的馆长。每旬例会,他总是一言不发,听取着各个库号的保存情况。从来不说自己需要什么,只对大家提出的纪要,无情的否定。
骷髅奥斯显然都比神像更绅士,虞茑住进来以后,就自觉搬去了别的地方。
可奥斯好像并不热衷于窜门,习惯独处的孤寡老人一般,偶尔露面一下,能套取的信息实在是少。
那条信誓旦旦的响尾蛇更是渺无音讯,而“藏品室”也不是可以随意安全走动的,虞茑有点抓瞎的急。
这个水晶鸟笼一样的房间也颇为诡异,某天她在露台上时,竟发现它一直在旋转,光影和方位都有些飘忽,此前因为眼前的参照物过于巨大,她一直未能察觉。
直到第二天她睡醒才发现,这个鸟笼好似一直游离在各个“藏品”间,运转逻辑她无法参透,有时会稍作停留,有时在某一些“藏品”面前又可以悬浮好几天。
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闪而过,像坐在一辆旋转木马上,目不暇接的接受惊喜或者惊吓。
这天醒来的时候,虞茑甚至产生了错觉,以为回到了自己房间。
露台外是一大块葱郁的草崖,远处有海浪冲击高崖的浪声,偶有羽色翠兰的鸟类在嘀鸣。
虞茑在“环计划”上的宿舍里,就设置了浪崖、木屋等各种生机勃勃的全息投影,以便能在无趣的工作里添一点生机。
她急匆匆爬上露台,尝试抱紧台面后,探出一只脚。鲜嫩的草尖剐着趾头,带着湿润的露水一并让虞茑呼吸急促。
相较于苏醒后面对的世界,眼前这个场景太过熟悉正常了,正常到像一场幻觉。可即便是幻觉,虞茑还是踩上台面,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。
双脚的触感真实,痒、润、粗粝、泥土的软度。虞茑激动起来,抓着裙摆迫不及待往远处跑去,越跑越快,越来越快,甚至像是在逃离。
偶尔踩到尖锐的砂石,她反而开心起来,真实的疼痛让人安心,草叶越来越深,漫过脚踝割到小腿,打湿的裙摆变得坠重,像要把她拉住往回拖,虞茑不敢停,惊慌盖住了笑意,她只死死盯住眼前那道越来越近的崖线。
可出不去。
虞茑几乎是径直撞了上去,被弹回草地上时,甚至滚了几圈才停下,眼前发黑的摸起来,她不敢泄气。
大概是受伤了,视野模糊里带着红,她摸索过去用力拍打,却像拍着空气,没有触感,可无论怎么尝试也挤不过去。
她坐在那里,不敢让自己思考,一旦转动脑子,灰心丧气之类的词语就要蹦出来。
虞茑看着小腿上细密的口子,混着泥水和草叶,可笑的狼狈。
“你在追什么?”
生冷的疑问,吓了虞茑一跳,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裹紧自己布满细密伤口的腿,转过头来,连连后挪。
西维厄应该是在睡觉,希腊白的宽大寝袍,织金纹绣做工繁复,松垮地露出大片胸口,他双指点着因血气被迫收紧的眼角。
因血气明显出现狩猎态的长夜种,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人,抬抬手指把她拉倒自己面前来。
虞茑闭了眼睛,缩起肩膀抱在胸前,等了几秒,记忆里的侵略感没有袭来,她被轻柔的放置在了一处石凳上。
“回答我。”阿尔修因·西维厄撩开她的裙摆,用寝袍慢慢擦拭干净她的小腿,拿掉枯掉的草叶。
一些割破表层的伤口,露出血红的一道,即便刚清理过,很快又沁出一丝鲜甜的弧度。
白色的长袍下摆,开出细密的梅。
“没什么,我只是想游泳,我听到了海浪的声音。”虞茑紧盯着对方低垂的眼睛,手指和牙齿暂时没有异样。
她本应该警觉,可高大男人的动作竟然很是细致温柔,隔着手套偶尔的触碰,也快速移走,倒像是真的在帮她处理窘迫的现状。
额头上的伤口应该较为严重,神像看到时,瞳孔缩成了针。
“为什么总是撒谎,人类都这样吗?”
平铺直叙的口吻,没有温度,也没有责问,既凉且沉。
两人并排坐在石凳上,尊贵的长夜种撕了寝袍,没什么手法可言的为她的额头包扎。
虞茑觉得自己大概得了“寂寞病”,在环上的工作仓里独自生活久了以后,很多人都会患上这种有自毁倾向的病症。
不然为何,此刻与对方过近的距离里,只是被轻柔的安抚包扎,就觉得眼角发酸。
眼前的身躯在一触之外,线条紧致,肌理优越,动作起来的时候也没有异种的差别,呼吸间甚至是清冽舒缓的,应该是对方常用于安神助眠的熏,与人类相似的习惯和喜好。
“修,我可以抱抱你吗?”
虞茑大概是真的被逼疯了,她想不到这么做的理由。
对方没说好,也没有拒绝,虞茑被压着头顶包扎,更看不到他的表情,但她这一次也并不打算去揣测。
人类闭上眼睛,缓缓贴向那个,像是僵了的高大男人。
还好,并不会太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