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清辞和穆尧面面相觑。
老翁轻“咦”一声,又扭过头,朝两人所在摸索过来。
穆尧一张脸崩的紧紧的,下意识侧身避开,洛清辞却被这老翁热情的握住了上手。恰触上刚刚愈合的伤口,疼得他拧起了眉。
不等他说话,那老翁竟嚎啕大哭起来。
嗒——嗒——
大颗大颗的,圆润光华的白珠便噼里啪啦落下来,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觳纹,又缓缓沉入水底。
“您的身上流淌着王的血脉……”
穆尧制止的手还悬在半空,面上一片无措。
反应过来,他抬臂挡开老翁的双臂,侧身拦在洛清辞身前,语气冷硬:
“前辈,您此言何意?”
洛清辞怔了半晌,抽出左手搭上老翁的手背,边不动声色的把自己的手往外抽,边温声询问:
“今我二人误入此地,急需离去,不知前辈可否指一条明路?”
“不是王……白唱那么久了。”
“嘘……你看他的眼睛,像不像七百年前那位仙人?”
老翁身后的几个鲛人窃窃私语,被穆尧尽收耳底。心中疑惑更甚。
云止是云家家主之子,有正统青鸾血脉。可如今的洛清辞却兼有鲛人血脉,这也是他自云止化名洛清辞归来后一直想不通的事情。
老翁的下一句话便替他解了惑:
“您莫听他们胡言,老臣当年追随王征讨黑鲛之时,真真切切见过的,您的气息不会错。”他似乎想说什么,张口时却说不出声来,眸底困惑不似作假。踌躇半晌,他调转了话头,“您是青鸾与鲛人王族的混血后裔,您寻来此处是天意,您将成为我们新的王。”
洛清辞双瞳倏然睁大,愕然不已:“前辈怕是认错了人。晚辈惶恐!”
老翁对着空气,眨了眨自己泛白的双眼:
“不会错!老臣这双眼睛从来没看错过人!”
身后的鲛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。
穆尧整张脸上都写满了“荒唐”“不信”。
洛清辞嘴角抽动两下,这下真是啼笑皆非。
可不等两人想办法脱身离开,一道清越的女声便从极远的天边透过来。
只这一声,便叫穆尧周身血液瞬间凝滞。
“是谁来了?”
他的双手开始忍不住的抖,脸颊肉眼可见的褪去血色。
清透薄软的鲛纱自九天之上轻轻翻卷落下,两人踏着披帛飞身而来。
来者是一男一女,女子英气潇洒,男子疏冷稳重。
“稀奇了,水云间与外界隔绝已久,还从没人能走到这里,该不会是云烟那家伙来带玩和忘归出去……”
左棠正絮絮叨叨往这边儿走,声音却在看到来者时戛然而止。
万境澄明。
万籁俱寂。
此时,此间。无声无息。
穆忘归那双冷傲的凤眸剧烈颤动着,倏忽便红透了眼眶。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已成人自立的弱冠少年。
“我……不……你……”
左棠急切地想去奔出三步又猛地止住,双手举托着,无处安放。
她张了张口,双颊抽动,过了很久才找回声音:
“你是……”
穆尧站不稳脚,趔趄着向后跌了一步,后腰却被一只沉稳温柔的手轻轻托住。
他再难维持面上的漠然与平静,他的双眼四处乱瞟,迟迟不敢看向对面。
于是,他把所有的寄托与逃避都抛给了身边的人。
他惶恐不安的看向洛清辞,想从爱人熟悉的眉眼里寻求一丝暂时的庇佑。
他就如同一个独自南归的,飞了很远的雏鸟终于停在一处陌生的巢穴里。而那巢穴里,有他阔别已久的亲人。
那是他的“根”啊……
直到,左棠轻柔的,试探的唤出那声熟悉的爱称。
“穆穆……是你吗?你是我的穆穆吗?”
“哈——啊——哈——”
穆尧已忘记了如何喘息,如同即将溺毙的人徒劳的想要占有仅存的一丝气息。
他挺直的脊背彻底弯下去,一手撑在膝上,一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料,大口大口喘着粗气。
原本耳语不止的鲛人们也出奇的静了下来。
这片水天相接的世外之地,只剩下急促而孤独的粗喘声。
左棠嚎啕大哭,再无顾忌的疯跑起来,脚下白浪涛涛。
她狠狠撞向穆尧,将高她许多的少年死死揉进怀抱里。
洛清辞知趣的向后退去,一步、又一步。
穆忘归也一步步走过来,目光从拥抱的母子两人移开,沉沉落在了洛清辞身上。
两人相视无言。穆忘归的目光太平静,平静到要将他沉没。
洛清辞避开了。
“云家小子。”穆忘归唤他。
“……穆叔,是云家对不住你和棠姨,”洛清辞垂着眼帘,“若您怪罪,我替母受过……”
穆忘归瞬行至洛清辞身侧,厚重的手掌按住洛清辞的左肩:“孩子,你不必心怀亏欠。当年之事,事出有因。云家主与我夫妻二人做戏而已,不告知你真相,实则是想叫你们这些小辈置身事外。”
洛清辞终于抬起眼。
左棠止了哭声,双手捧着穆尧已长开了的脸,便替儿子拭泪,边左瞧右瞧,心疼的不行。
穆尧便僵着身子任她动作。
十几载春秋阔别,左棠还是老样子。
一点儿没变。
“母亲……”
穆尧哑着嗓子,生疏的喊出那两个尘封心底许多年的字。
“这是……怎么回事?”
穆忘归呼出一口气,对着洛清辞深深作了一揖。
“穆叔,使不得!”
洛清辞忙要去扶,却听穆忘归声音真挚铿锵:
“这些年,你替我们将犬子照顾成人,受尽苦楚。穆某在此,多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