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枫见夜翎皱着眉头,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,在对面人即将发火时终于清了清嗓,将罗氏姐妹的安排向人缓缓道来。
夜翎听后只是沉重点了点头,语气缓缓道出先前问他的那个问题:“我没生气,今日我听说苍渊当时也在魔域,他去做甚……”
夜翎口中的苍渊乃是当今龙族一脉现任族长,也是他的生父。但还在夜翎三岁时,夜幽弦与苍渊便和离了,具体原因他也曾问过夜明弦的。只是当时夜明弦满脸忧色无奈地回他,是苍渊对夜幽弦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会导致如此。
那时夜翎年纪尚小,深受人间情爱绘本毒害,一直以为是苍渊背叛了与夜幽弦的感情才如此。后来再稍微懂事后,他也曾隐晦问过他母亲此事,可夜幽弦只是摇摇头,一脸心疼向他解释当年之事复杂,绝非两三句可说清的。
从那之后,夜翎只要听见苍渊这名字心头便生一股无名火,下意识认为没什么好事发生。这些年来,连他送来的礼物都是堆在库房,丝毫没有去理会。
如今,在他得知当日在魔域战时苍渊竟也在,心中不得不起一股烦闷。
“你还说你没生气。”寒枫见夜翎脸色雪白如纸,连忙将人扶起,倒一杯热茶给他顺顺。
寒枫给人顺顺背,面色止不住的担忧,“苍渊为何出现在那我且不知,但你在魔域的那些烂摊子都是他收拾的。”
“你可知,你用禁术的那一剑对魔域造成了多大伤害?”
“狱司鼎毁了不说,魔域方圆千万里皆受此影响。那些魔力低下的小精小怪几乎全死了……”
寒枫接过夜翎递来的空杯,语重心长道:“差点因为你,北境同魔域又要打起来了!”
夜翎靠着软枕,安静听完寒枫的话,沉吟说:“母亲才不会因为我去挑起大战,再说了君镜可比我伤得重多了。”
寒枫在听见“君镜”两字时脸色瞬变,但还是维持着得体的笑意,想张嘴说些什么,又怕夜翎不高兴,又闷进了心里。
君镜伤得重?若不是他提出去人间探亲,夜翎会遭此劫吗……
这心脉俱损之痛,怎不让他独自来承担?
夜翎的手紧攥着锦被,长叹了口气,本想还向寒枫说些什么,可刚准备开口,“吱呀——”一声响,小桃提着晚膳进了门。
因这几日还在病重,厨房也总是用多种灵草药熬成膳食送来。
待寒枫一勺一勺将药喂完后,两人还未再说几句,又有侍从匆匆来报,说夜明弦有事找寒枫。
两人言谈作罢,又只留下夜翎一人独自熬过漫漫长夜。
夜翎靠在软枕上,视线紧盯着由窗外洒进的那片清辉月光,室内从早到晚始终都在燃着的安神香,从香炉中飘出如春蝉吐丝般的不断的青烟,门外玉兰树枝上蝉也在低鸣着,一切都为夜披上了一层名为孤寂的轻纱。
蝉声叫了又响,夜翎也望着窗外月在心底默默数着蝉声计数,直到深夜里一抹突兀的咳嗽声打破了此时的沉稳。起先的一两声咳嗽,声音有些低,被窗外蝉声的掩盖,可他的咳嗽声愈加明显,在寂静的夜中传开。
夜翎从床头摸出止痛药,火急火燎的吞下后,等到药效上来的他才放心小心翼翼翻下床,撩纱向隔壁去。
刚进入君镜房中,一股比白日更浓烈的药味钻入鼻腔,等夜翎再抬头一看,发现君镜裸着上半身站在窗前咳嗽着,借着月光,君镜的眉眼依然如从前般凌厉,只是面色不似从前红润,有些苍白。
“哥……”夜翎刚想向桌前走倒的水杯递给君镜。
君镜清润的眸子久久停留在夜翎的双眼处,夜翎从中看出了一丝愁绪。
夜翎见君镜对自己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,随即又走上前,强行掰过他的脸,使他直视自己,问:“你为何不理我?”
看着他苍白无色的脸,夜翎的牙关是得咬的发紧。
君镜从眼前人那双如秋水的紫眸中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倒影。
过了良久,终在夜翎按捺不住脾气时,君镜低垂下眸,声线中带有些许疲惫:
“抱歉,是我害你受了伤。”
夜翎闻言一愣,立马松开了手,一脸莫名其妙道:“什么叫你害我受了伤?”
君镜没有立刻回答这问题,只是拿起一旁桌上的外衣披在了夜翎身上。薄唇轻抿,在夜翎不解的目光下嘱咐他夜里天寒。
“你这是何意味?什么是害我伤,害我受伤的不是那魔物吗,又不是你,你在这里自责什么?!”夜翎继续追问道。
良久,他见君镜还是如方才一般呆楞在原地,眼神空洞,没有丝毫想回答的意思。夜翎只觉怒火中烧,愤怒在心中来回打转,好似有一双大手在捏烂他的心脏般难受。
夜翎见他也没再多言,转身便往自己的房内行去,锦被一裹,直直生着闷气。
还未等夜翎躺下多久,头顶忽又袭来一阵凉风。夜翎抬眼一看,发觉君镜眉眼间透出一股淡淡的悲痛,垂着眼,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般。
“既不愿意说那你跟过来做甚?夜深露重,我要歇下了。”夜翎一把扯下被子,只露出一个头,冲着君镜没好气道。
可莫过须臾,夜翎只看见近在咫尺的君镜缓缓蹲下身,表情似乎有些痛苦,苍白的唇中发出极为轻软的声音:“是我的错,若是不当初我执意回人间,你也不会如此重伤的。抱歉……”
夜翎从小就是金枝玉叶长大的,在未入人界之前吃过最大苦,受过最深的伤无非是每日雷打不动的苦药。说夜翎是公主也不为过。而如今,这位公主却因自己心脉俱损,君镜如今的心情早已不是用愧疚两字可以言说的。
“就……腿上受了点皮肉伤罢了。”夜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紫眸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那心脉俱损……”
“停!”夜翎看着眼前人面露不解,微笑打断他的疑问,“你怎么知道我心脉俱损?莫非是早已醒来……”
语落间,夜翎只半撑着身体坐起,慢慢凑近君镜耳畔,语气微弱却还着一丝惊讶道:“哥,你提前醒来不告诉众人,害大家白担心这么久吗……”
君镜一手扶着床檐慢慢起身,苍白的唇已恢复了一丝血色。
“不是。昨日清晨我意识便苏醒了,可碍于身上的动弹不得,只能依稀听清些众人言语。”
夜翎闻言表情凝固呆愣在原地。
我本想借此为要挟,命令君镜帮我抄书的……
眼见自己心中的小算盘落空,夜翎只尴尬地咬了咬唇,将指甲狠狠嵌进手心,在心底默默干笑两声。
“如今你这般严重伤势皆因我而起,从今往后若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助的,我定全力以赴。”
夜翎心中小算盘再次升起,面带着微笑试探问:“什么事都行?”
“喝药不行。”君镜厉声正色道。
“就这一件不行?”夜翎面带遗憾叹了口气。君镜见其模样,思忖了一番,随即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若竟是如此,那从今往后我每日的抄书任务就由你来吧,哥。”
夜翎脸上挂起得意的微笑,倒进软床轻捂着自己胸口笑道:“你自己许下的承诺可是要做完的哦。”
过往五十年间,除一些重大日子外,两人被允许不去抄书,其余日子每晚夜明弦都会检查,这对于君镜并没有什么,可对夜翎这种生性爱玩的却是糟了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