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贵人被押入暴室的消息传遍六宫那日,沈蘅在暖阁里坐了一整个下午。
日光从东窗移到西墙,影子在砖面上走过一道斜长的弧线。
她没有翻书,没有叫人进来,手里握着一只茶盏,茶汤凉透了也没换。白芷在帘外站了三回,第三回才听见里头说了一句“不用传膳”。
次日晨省停了。皇后称病,凤仪宫的门关得比往常早。
沈蘅没有想皇后是真病还是假病。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徐贵人被带走那日,李嫔宫里没有任何动静。没有信,没有话,没有替徐贵人求情的一句话。
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。最末端那个结,她已经记住了是谁的名字。那一端的人,在棋盘上已经换了颜色。
第三日,雪停了。白芷进来禀报,说尚宫局送了这个月的各宫份例核对清册,人已经领到东次间候着。
“哪一位?”
“尚宫局记档的。说是顺路带过来的。”
沈蘅搁下笔。尚宫局记档的人有好几个,会亲自送清册到长春宫的却不多。她起身去了东次间。
来人站在门边,手里捧着一叠簿册,青灰色的宫装穿得齐整。见沈蘅进来,躬下身,声音压得低。
“主子。”
沈蘅在主位上坐下。翠微的气色还好,比上回见面时略清减了一些,眼神是稳的。
“什么事?”
翠微上前一步,把簿册放在案上,翻到中间一页,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。那个位置没有字,只有一道墨线。
“主子,奴婢今日在值房登记文书,有人绕到后廊来找。刘嫔娘娘宫里的大宫女,趁领份例的空档过来的。
刘嫔娘娘身上有桩暗疾,拖了好几个月了。不敢叫太医看。”
沈蘅的手搁在案沿,没有动。
暗疾。不敢叫太医。血崩、漏下、妇人暗症。这些传出去,就是身子不净、有碍圣体,轻则失宠,重则降位。
刘嫔是皇后的人,自己不来找,说明她知道来求沈蘅意味着什么。
“她的人怎么说?”
“入秋以来夜不能寐,面色发黄,月事紊乱。刘嫔娘娘谁也不敢透露,连自己宫里的大宫女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”
沈蘅看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,停了一息。
“跟她说,本宫午时去景仁宫走一趟。就说长春宫新得了两盆暖房培育的素心兰,刘嫔妹妹素来爱花,本宫顺路送一盆过去。”
翠微欠了欠身,退后出去。脚步声在廊下走远,出了院门。
刘嫔是皇后的人,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。从晨省时替皇后递话,到甬道上问起父亲和徐太医,刘嫔站在凤仪宫那一侧站了不是一天两天。
但暗疾这件事不像是演戏。没有哪一个皇后会让自己的棋子用这种办法来试探。
她站起身,走到博古架前挑了一盆素心兰。花苞刚冒出头,裹在淡青色的萼片里,还没有开。
开了的送人,对方知道花意透了;没开的送过去,对方才知道话还有余地。
午时前后,日光最薄。十一月的光线像一张宣纸,透亮但不暖。
沈蘅走出长春宫,白芷捧着兰花跟在身后。甬道砖缝里积着残雪,踩上去是实的。
景仁宫在后宫西侧。沈蘅到门口时门已经开了。刘嫔的大宫女行了礼,引着她往里走。
刘嫔住的暖阁在东厢。帘子一掀,一股混着药渣和陈茶的闷气扑面而来。窗纸厚,日光透进来的只有窄窄的一束。
刘嫔半靠在床头,披着一件旧棉褂子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。脸色黄得像隔夜的宣纸,唇上血色褪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见了沈蘅,愣住,伸手去摸床头的梳子。
“宁妃娘娘……臣妾失仪了。”声音干涩。
沈蘅走过去,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。白芷把兰花放在窗台上,退出去了。
“不用动。”
刘嫔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着沈蘅,目光里有防备、有难堪,都裹在那层薄薄的光里。
沈蘅看了一眼窗台上的兰花,花苞在冷光里泛着淡青色。
她又看了一眼床头的矮几,上头搁着一只敞口的药碗,碗底还剩一层暗红色的汤药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刘嫔把右手从棉褂子底下伸出来,手腕搁在矮几上。皮肤薄,腕骨顶着一层薄薄的皮肉。
沈蘅把三根手指搭上去。脉象沉涩,尺脉弱而有涩象。
肝郁气滞,湿浊下注。瘀血阻滞胞宫,日久成滞。血不归经则崩漏,气不载血则面黄。
她收回手指,没有说诊断结果。
“有纸笔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