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对,秦寅被废,太子之位空悬,如今承乾帝病重,在榻前尽孝方显人子本分,越是低调越能取得好感。
在此刻冒进的才是傻子。
殿门合拢,承乾帝浑浊的双目里,瞳仁泛着灰白,白眼仁蒙着黄纱。
招呼宋云辞近前,说话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,带着嘶哑的气音。
“孤这几日总是做梦,梦里山河衰败,江山不再,百姓疾苦,天火蔓延。”
宋云辞坐在榻边的凳子上,手搭在膝上,闻言下意识攥紧拳,没接话。
“孤用了许多丹药也不见好,那些道士大抵是诓骗孤的,什么有起死回生的奇效,都是透支孤的寿数的邪物,偏孤不信,汤药每日好几碗……”
承乾帝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更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继位几十年,回头想想,到底守住了什么呢?送汤送药的,又有哪个是真心盼着孤好?”
话音停住,胸口起伏了几下,扯着嗓子发出几声嗬嗬的杂音。
宋云辞赶紧递过水去,承乾帝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。
“孤的这些儿子,一个个都盯着这至高无上的位置,孤病了伤了,对他们来说是机会,对臣子来说,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并不重要……”
“唯有宋学士,不为了任何人,是孤可信的。”
话音一转,承乾帝伸出手,从枕下掏出一道明黄卷轴,封口处烙着完整的火漆印信。
“孤要你去一个地方,替孤办件事。”
“去鹿台山修葺皇陵……孤把密旨交给你,到地方了再看。”
宋云辞指尖一颤,接过密旨,微微发凉。
不能抗旨,她只能去。
烛火又跳动了一下,宋云辞将密旨贴身放好,退出殿门,夜风迎面而来,席卷进深沉的夜色,有什么东西像是蛰伏的巨兽,在胸腔里横冲直撞。
站在台阶上闭了闭眼,面容在月色下清冷平静,泛着冷白的光,随后,拢了拢衣袖,走下台阶。
影子在身后拖着,被夜色吞没。
密旨的事宋云辞斟酌再三决定瞒着宋父宋母,此去不知归期,不想他们担心。
只说领了差事要出门,走得匆忙,钟伯忙前忙后装载行路所需之物。
宋云辞不想太麻烦,简行即可,除了必备之物,其余都不带。
分离得太仓促,宋母和桐娘子送别的时候依依不舍,桐娘子甚至要与他同去,被宋云辞拒绝了,不让她们远送。
马车在将军府门口停了半个时辰,宋云辞坐在马车中,掀开窗幔,与泪眼朦胧的宋母摆摆手,抿着唇,心里也万分不是滋味,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。
她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
鹿台山距离都城路途遥远,马车缓缓驶出城门,沿着官道前行。
再次见到秦寅的可能性不大,走之前应该再去与他告个别的。
宋云辞满心烦躁,呼出口浊气,心想自己真是魔怔了,有什么比生死关头还重要的。
在承乾帝床头,她若是胆敢有半分迟疑抗旨的想法,估计就再也走不出那扇门了。
此行只带了两人,一个是赶车的随从,一个是戴着草帽的林剑。
“路途遥远颠簸,世子身子弱,有不舒服的地方别忍着,到了下一座城,我想想办法。”林剑受宋父宋母所托,务必要照顾好这根独苗。
呸一声,将衔在嘴里的草吐出来。
他哪里会照顾人,杀人他比较拿手。
宋云辞侧身靠在车厢壁上,座下的软垫加厚了几层,窗幔敞开着,徐徐微风吹进来,撩起额边碎发,随着马车的颠簸轻晃着,没一会儿就有些头晕恶心。
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追来。
林剑勒马:“是来找你的。”
宋云辞从窗子探出去,见到秦寅孤身一人策马而来,马蹄疾驰,带着喧嚣的尘土。
马鞍上挂着一个大包袱,不知道装着什么。
马蹄停在车厢旁,秦寅身高腿长,翻身下马,拍了拍车厢,无需她下马,就这样与她说话。
“走也不说一声?”
宋云辞看着他,二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,四方车窗默默对视。
“你怎么胆子这样大,圣上关你紧闭,太子府铜墙铁壁般,你还敢闯出来?”
秦寅大手一揽,箍着宋云辞后颈,将她往自己面前压,强势道:“你打算不告而别,还不许我来送送?”
林剑探着半个身子看向二人,一腿曲起搭着手臂,掏出一包酱牛肉吃着,另一手握着酒壶,时不时喝一口,看戏。
这个姿势让宋云辞十分不舒服,半个身子都贴到车厢壁上,箍着后颈的大手粗糙温热。
“你先放开,有话好好说。”
秦寅仗着自己人高马大故意用气势压着她,不给她留面子:“不放。”
“老东西给你派了修葺皇陵的苦差事,你若不想去,我入宫拒了便是,为何偷偷摸摸地走?”
秦寅心里有火,连父王也不称呼了,直接叫他老东西。
宋云辞顾不得去想他如何知道的消息,故意摆出一脸淡漠:“分内差事而已,殿下还在禁足中,还请回太子府吧。”
秦寅打量她几眼,松开箍着她后颈的手,转身拿下马鞍上挂着的包袱塞进去。
宋云辞连忙接住。
“这是我库房里存的软甲衣,你穿在身上。”秦寅不容她拒绝,再次扯着她的衣襟将人拉近。
近到二人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