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前,吕韶美的表哥吕韶军拿到一笔来路不明的投资,濒临倒闭的厂子起死回生。同一年,吕韶美和程兴平从城南的老破小搬进了清子河边的新房,全款。
吕韶美说钱是跟表哥借的。表哥的钱,是林成弘给的。
“钱是从他一个亲戚的账户走的,但往上追溯,源头是林成弘。”刘岳秀把另一张纸递过来,“我查了吕韶军的工商变更记录,两年前有人注资六十万。那个股东叫林成伟,是林成弘的堂弟。”
王茂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,像摆一副牌的明面。
两年前,林成弘通过堂弟林成伟的名义,给吕韶美的表哥投了六十万。同一年,吕韶美全款买了房,说是跟表哥借的钱。程兴平开始给张朝军开车,也是在两年前。张朝军给林成弘搞进口安眠药,也是两年前。
三个死者,三个家属。
目前明牌的只有李兰山,只有她承认自己认识林成弘和程兴平。
每个人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
但每个人都在隐瞒什么。
“师父,那现在怎么办?程兴平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王茂没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。那个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大扑棱蛾子,停在灰白色的墙面上,一动不动。
两年前,这个时间节点,到底发生了什么,才把这三个人串起来?
拼图正中心那一块,到底是什么?
陈宜之出门的时候雨更大了,殡仪馆的冷柜嗡嗡作响,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苍蝇。
她托了关系,提前摇号到一块公墓,风水各方面都好,最重要的是扫墓也方便。
殡仪馆的灯光寡淡得像兑了水的蜂蜜。
陈宜之到得早,穿一件黑色羊绒大衣,头发挽成低髻,站在骨灰寄存处外面的走廊里等。手里攥着那张提货单,纸已经被体温捂软了。
工作人员把骨灰盒取出来的时候,她接过来掂了掂,比想象中轻。林成弘活着的时候一百四十来斤,烧完只剩几斤灰,装在一个红木盒子里,还没有林小山现在的书包重。
她抱着盒子往外走
寄存骨灰的金属格子,有一小半是满的。有的人走了几年了还没人领,有的人连个像样的盒子都没有,只用红布包着,像个过年的包裹。
林成弘至少还有个盒子,还有一块墓地。
她走到大门口的时候,看见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出口处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女人。
是李兰山。
李兰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,比在别墅里见到时瘦了一圈,颧骨突出来,显得眼睛格外大。她手里抱着一束白菊花,包装纸在风里沙沙作响。
“我送你去公墓吧。”
陈宜之站在原地没动,直到她看见另一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。
吕韶美。
吕韶美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穿一件深蓝色棉服,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,贴在脸颊上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装了什么。
三个女人,在殡仪馆门口,隔着几米远的距离,彼此对视。
“陈姐,”她说,“我是吕韶美,程兴平的爱人。”
陈宜之点了点头:“节哀。”
这两个字她听了很多次,也说了很多次,顺口又麻木,像个无聊冰冷的口头禅。
吕韶美低头看着陈宜之怀里的骨灰盒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林主任今天下葬?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?”
陈宜之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向李兰山,李兰山也正看着她。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,又迅速分开。
“走吧。”陈宜之最终说。
李兰山发动了车子,驶出殡仪馆的大门。后视镜里,殡仪馆的灰色建筑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斑点,被雨雾吞没。
“你是怎么来的?”李兰山通过后视镜看了吕韶美一眼。
“打车。”吕韶美说,“家里的车在交警队。”
话题到此为止。没有人再开口。
陈宜之坐在副驾驶,骨灰盒放在膝盖上,双手虚虚地拢着。她没有系安全带,李兰山也没有提醒她。
车里暖风开得很大,吹得人昏昏欲睡。车载音响放着本地交通台的节目,主持人正用欢快的声音播报路况,说清子大桥的交通事故已经处理完毕,双向恢复通行。
公墓在城南小青山上,基本属于清子区和另一个县的交界处,从殡仪馆过去要半个多小时。
窗外的雨时大时小,雨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她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掏出来看,是余大姐发来的微信:“宜之,今天还顺利吗?明天上班别忘了个材料,程主任说要报上去的。”
她回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锁屏。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,模糊的,灰败的,像一张没有洗好的旧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