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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 月下雕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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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厌恶倒谈不上,我还是……很喜欢他的。习惯性的反应骗不了人,比如早上半梦半醒间会先摸索着找什么,被他抱住后反而先是心安,才后知后觉自己在做什么。或者……”时今宥继续想,好像接下来的举例也不过是为了同一论点,“总之,那些称得上外在的接触我都能宽慰自己适应过去。”

“我只是对于深层次的……”

他可以接受牵手、拥抱,或者是向满在他睡时轻悄悄轻啄的一个吻,但无法更为包容地去纳入更多的负距离。就像再拿起一本读过的书,仿佛还熟悉翻阅每一页的抽象感受,却记不住任何具体的文字内容,当碰到对方的时候,身体在燃烧,但大脑却一片空白。

那种感觉太撕裂了。

“所以,你觉得你是在某种生理上拒绝他。”心理医生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表达。

时今宥犹豫着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这样拒绝的他的时候,是什么感觉?”

时今宥张了张嘴,又闭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……像是站在悬崖边上。”

“是害怕掉下去?”

“不是,”他皱着眉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,“是害怕跳下去,那种自发的、由大脑的极端推促而造成的抑一跃而下。”

医生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看着他,口罩遮挡的半张脸只有目光传达着她平静的聆听,没有审视,更像是一种邀请,邀请他说更多,或者陪伴他稍见平复。

“你刚才说,和他有接触的时候,你的身体在燃烧,但你的大脑却是近乎空白的,”医生说话的语速一直不急躁,让时今宥联想到温吞的河流,缓慢地流淌但不让人心急,“我想告诉你一件事,你可能不愿意听,但它很重要。”

时今宥垂下的眼眸又抬起。

“记忆不是你想的那样,它不是一个文档,丢了就打不开了。记忆是痕迹,是你皮肤记得某种温度,你的心跳记住某种频率,或者说你的呼吸会在某种距离内自动变浅。这些东西不需要大脑来告诉你‘这是安全的’——它们自己就知道。”

“你的身体没有背叛你,”医生继续说,“你的身体只是用它的方式,帮你保存你还无法承受的东西。你觉得自己不记得,但你其实从未将这些抛弃,你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挽留,只是你太害怕那种完整的感觉了,因为一旦全部想起来,你就再也没有理由后退了。”

“你不是‘忘了怎么爱他’。”医生的声音轻下去,“你是太想爱他了,所以才会这么怕。怕自己不够完整,怕自己给不了对等的回应,怕你的另一半等得太久、爱得太苦,最后连现在的这一点点都没有了。”

过了许久,时今宥开口:“那万一我永远都想不起来了呢?”

医生没有立刻回答,她看向窗外,阳光正好落在窗台的绿植上。

“那你也可以重新爱上他,”她说,“如果真像你所说的这种坏情况降临,那么这一次,如果你依然选择非他不可,就用你现在的方式,用你先前也跟我聊过的、慢慢来、一点点靠近的方式。爱从来不需要靠记忆来证明,它只需要每一次的选择来延续。”

——你每一次选择牵他的手,每一次在装睡时没有躲开他的吻,每一次“够了”说出口后又偷偷后悔……这都是爱。不是残缺的,也不是不够好的,这就是你目前能给出的,全部的爱。

…………

一个多月前心理医生如此开导,期间时今宥抽空复诊,从一次次记录和谈话来回顾,他对于某种感情的障碍突破也的确进步不少。

“那他会不会很委屈,”这是他未曾敢亲自开口问过向满的,此刻却妄想从他人这里得到点拨。

医生轻轻笑了一下。

“这个问题,你应该去问他。”

房间门自一小时前时今宥进去后终于又有了打开的动静,向满掐断浏览手机屏幕信息的目光,抬头看向一旁。

“结束了?”站起身走到时今宥跟前。

对方点头:“走吧。”

医院这层的来往人不多,为了贴近距离,时今宥靠进,曲臂,主动挽上向满的臂膀,对方自然也会察觉他的举动,没有表现得过于惊讶,只也同样摸摸的加紧他的胳膊。

电梯到了一楼。

出门的同时夜风涌进来,带着九月末特有的那种凉意。

“你冷吗?”向满侧头问他。

时今宥冲他笑了笑,说:“不冷,这话更应该我问你。”

他还记得向满外衣里面只套了件短袖,还是他出门前嘱咐晚上会变天才肯多捎件外套。

“让你提前找好餐厅,找到了吗?”车里时今宥问他。

向满点头:“找到了。”

路上堵,亮着红灯的车尾灯连成一条河,街两侧的华灯在车窗上拖出一道道橘色的光影。时今宥靠在座椅上,偏头看向窗外,余光里全是某人的侧脸。

他看到旁边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另一只手搁在中间,掌心朝上,像是随意放着,又像是在等种回应。

时今宥纠结着,最终没有去握,但也一直没有移开目光。

目的地在一条胡同里,不起眼的门面,进去却是别有洞天。老四合院改的,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,九月底的果子已经红了,在灯下像挂了满树的小灯笼。他们订的位子在东厢的隔间,推开窗就能看见后海的湖水,风从水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湿润的腥气。

像是要下雨了,北方的城市,一到秋天在经历一场雨,气温骤降地直叫人无奈。

他们来过这里,这个隔间,这张桌子,甚至原封不动的靠窗的位置。上一次来的季节是隆冬,湖面结了冰,向满把时今宥的手握在手心里,还说了句:“你的手怎么凉这么快,刚才牵着时还是热的。”

仿佛有碎片在眼前闪过,但它们太快了,快到时今宥想抓却抓不住,或许它们确实曾经在过。

“坐吧。”向满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
“这家店会把火锅肉片切得比别家薄一些,涮出来口感更好,知道酸菜是自家腌的,铜锅涮肉的麻酱里会放一勺卤虾油你会更喜欢。”

时今宥没说什么,只是把菜单翻了两页,合上又递回去:“你点吧。”

“你喜欢的,我喜欢的,我们都喜欢的,根据我以前的口味点吧。”毕竟他真的记不起什么。

“行。”对方低下头,开始点菜。

在内咋咋呼呼总脱不掉一身的孩子气,但出门在外的向满自然不会忘多套一件成年人的沉稳和可靠。声音不大,跟服务员报菜名的时候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悉感,手切羊肉,牛百叶,冻豆腐,白菜心……一壶温的姜丝黄酒。

隔间里又重回安静。

天井里的灯亮起,石榴树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风一吹就摇晃。远处湖面上有人在划最后一趟船,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,又被风吹散。

向满给时今宥倒了杯茶推过来。

对方接住茶杯,低头看着茶汤上浮沉的叶片,忽然说:“这里的酸菜白肉锅似乎也不错,下次可以尝一尝。”

语气淡得像这杯刚冲开的茶叶水,像是不确定这句话该不该说出来。

时今宥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,几秒后轻轻放下,没有打翻和失态,只是放下去的时候,杯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
“我们的确来吃过一次,你跟我说很能吃辣,想挑战这里特辣,结果意料之内地没成功,还说自己是没口感。”向满这说话时,尽管语气是平的,还带着浅笑,但尾音有点错频,就像是细水长流的乐谱曲被什么意料之外的不速音符磕绊了一下。

时今宥想了想,没头绪,但不妨碍他相信会有这么回事。

铜锅端上来的时候,白汽腾地一下涌起来,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野。这其实是一个不错的机会,时今宥隔着那层白汽看向满,对方好像全然不知,只一位地用长筷把肉一片片涮进锅里,动作熟练,肉片在汤里滚两滚就变了色,夹起来,又轻车熟路放进他的碟子里。

没有顾得上问他吃不吃,没有说“趁热”,就是很熟练地涮,夹出来后再很自然地放进他的碟子,仿佛这种“礼让”的行为早成了他的肌肉记忆。

时今宥笑了,提醒他:“你也吃啊。”

向满应了一声,给自己涮了一片,蘸了料后放入口,整个过程像是一种程序,缺少某种……时今宥想了想,才找到一个词——缺少某种“在”。

那人在这张桌子上,但人不完全在。有一部分是抽离的,是被约束的,好像在刻意地控制着什么。时今宥看得出来,因为向满每次涮肉的时候手腕会有一个很小的停顿,是在等待,等他说“够了”,或者等别的说辞。

他夹起碟子里的食物,味道确实不错,就连在向满的指点下调出来的蘸料也意料之内地和他口味。

等黄酒温了,向满及时给他倒上一盅。酒液呈琥珀色,在灯下亮晶晶的,时今宥端起来抿了一口,姜的辛辣和酒的暖意从喉咙一路烧下去,烧到胃里,又从胃里暖到四肢。

他又抿了一口。

“慢点喝。”向满看着他的行为,话里都带着宠溺。

小猫砸吧喝水中。

“这酒比较烈,你喝多了……容易撑不住。”会东倒西歪,向满其实还在脑海里编辑了一个萌点的说法。

时今宥没理,又喝了一口,三口下去,脸颊热了,耳朵也热了,胆子也该大了。

轻哼一声,然后说:“那你明知道这酒后劲大,自己开车呢不能喝,还不忘点单?就是为了看我喝?”

向满无言,只是崩崩嘴,这是他明知故犯后的心虚明显表现。

“就你爱耍小心思。”时今宥嘟囔着,声音不大但能让向满听得清晰。但话里没有半分责怪,甚至他后来伸出手,用筷子从铜锅里捞了一片肉,没有放进碟子里,而是直接伸到了向满嘴边。

对方的愣怔于他而言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。

汤汁一滴一滴往下掉,落在碟子里,可向满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。

他看着时今宥的眼睛,被黄酒间接染上胭脂的那双眼睛里瞳孔高光明亮,浅笑盈盈,一汪新月就足以醉得人想要无条件沉溺。

明明人已经沾上醉意了,举着筷子的那只手却一直很稳,一直期待。

“张嘴。”时今宥说。

像终于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,向满终于乖乖张开嘴,咬住了那片肉。咀嚼吞咽的整个过程都没把目光都没有从他脸上移开过,那种铺天盖地又无处可逃的情感又浮上来了,这一次没有压下去,就那么直直地撞进时今宥的眼睛里。

拜下风来,先移开了视线。

心跳太快了,快到时今宥鬼使神差地觉得向满一定听得见。

外头又起风了,石榴树的枝条哗哗地响,湖面上最后一条船靠了岸,笑声消弭,空气里的潮湿越来越重,看来今夜的雨会提前,随时给没有预防的人降下洗礼。

后来结账的时候,向满从外套内袋抽出卡,递给服务员时,时今宥注意到他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你以前……”他酒意还未完全消散,开口开得直快,又戛然而止得令人摸不着头脑。

应该说是“我们以前”。

向满看向他。

“我以前什么?”
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同样空荡荡的无名指。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服务员把卡送回来,两人一前一后离开,穿过天井,石榴树下又落了几片叶子,踩上去沙沙地响,走到门口的时候,向满忽然停下,让身后分着神毫无防备的人撞到额头。

时今宥抬脸,或许他本人也不知道,此刻面上没褪去的潮红在夜幕降临下更衬得无害,这样的仰头角度如果加上垂眸,不知又会生出多少欲语泪先流的情态。

向满朝他并排靠近,然后曲臂挽上去。

这一次那时今宥没有僵住,而是自然地收紧手臂,低下头,抿唇,向满看到他喉结滚动的一下,仿佛是将什么想说的话欲言又止。

“走吧。”最后只听他轻声说。

向满知道他会走不稳路子,从门口到车的距离缓步不见急,只是某个近乎晕头转向的人差点把他们双双绊倒,向满没忍住笑了一声,很快又被人在肩膀落下不痛不痒的一拳。

真的是……一点都没变啊。

他因为要开车所以没有沾酒,但是时今宥先前喜欢,先让人沾上几杯回回味,果然,将会意料之中地看到时今宥吃两口菜就要抿一口。

然后整个人表面只是微红了眼睑实则已开启依赖状态。

向满把人安置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,坐上主驾后他没先启动车,而是扭头看向旁边凑近——

饮酒带热,时今宥已经不知何时把领口扯得大开,向满侧身附下去,把脸埋进去嗅,对方身上原本的香味混着淡淡的酒味,像某种发酵过的果实,甜丝丝地往向满鼻息里钻。

那一片皮肤被酒意蒸得微烫,向满的鼻尖抵上锁骨下方,深吸一口气。香味更浓了,混着淡淡的酒精,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漫过他的感官,以至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沉闷,一下一下,好像提醒他克制点。

时今宥迷迷糊糊地垂下眼,视线里只剩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,发丝蹭着他的下巴有一点痒。他抬起手,五指张开覆上去,陷进发间,轻轻地揉了揉。

向满的呼吸顿了顿,又很快恢复频率。

他知道,时今宥醉酒后的黏人状态只会在熟人——没错也仅限于向满面前暴露。

时今宥无意识地揉着那团柔软的发,动作缓慢,像在安抚一只不知疲倦的在他筋疲力尽时依然热情地凑过来的大狗。向满没有抬头,反而蹭得更深了些,鼻梁沿着锁骨的弧度滑过去,蹭得那一小片皮肤泛出薄红。

然后他张嘴。

但也很克制,没有对脖子以下做出任何,全部发生在脖子以上。

牙齿碰上锁骨的时候很轻,试探并小心翼翼确认着。时今宥没有躲,甚至发出一点含混着近乎纵容的气音。向满于是咬得深了一点,但始终带着克制,在不让爱人受疼的前提下留下爱欲的痕迹,最后舌尖在齿印上舔过一圈,作画一个温柔的句点。

时今宥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,向满像是被吸引,凑过去将嘴唇贴上。对方很配合地仰起头,后脑勺抵住头枕,露出完整的喉颈线条,于是那个小小的突起在他唇间滑动,每一次吞咽都分明可感。向满吮住它,感觉到它在自己口腔里轻轻滚动,像一颗温热且会跳动的果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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